这么想着,苏棠的心总算是静了些。
她所求的,自始至终不过是离开国公府。如今心愿将成,合该高兴才是。
想到这儿,她定了定神,重新提笔将行李单子细细列好,吩咐小蝶送去管事房。
世子欲赴江淮一事,府中早已传开。老夫人看着儿子,心疼地叮嘱了一遍又一遍,末了又道:“你身边没个妥帖人照料可不行。苏棠身子不便,不如就带谢氏同去吧。”
许淳安皱了皱眉。他打心底不愿带女眷同行,此行是为公差,饮食起居自有长风打理,带谢清秋去能帮上什么?
至于风月之事,他更觉无益,徒耗精神,反误正事。
若真要带一人,他宁可是棠儿。只有棠儿真正懂他,知他不畏艰苦,只愿多为百姓做些实事。倘若有她相伴,定能明白他的心意。
可他又怎舍得让她跟着吃苦?
他摇头对母亲道:“儿子此去是为办差,非享福。带着女眷让灾民瞧见,岂不寒了人心?母亲放心,长风照料惯了,不会有差池。”
见儿子态度坚决,老夫人知他性子无奈只得作罢,又唤来管事房的人准备细细吩咐一番,就在这时,管事房的人呈上了苏棠拟的单子,说是苏姨娘已整理妥当,请世子与老夫人过目。
许淳安接过那张纸,见上头清秀字迹密密列了整页,从衣物到祛湿药材,甚至安神香囊、防潮书囊,桩桩件件皆思虑周全。
他心头一暖,如饮温汤般妥帖。
许淳安将单子递给母亲:“母亲瞧瞧,可还有疏漏?”
老夫人看了半晌,颔首道:“棠儿果然心细,样样周全,并无疏漏。便照此准备吧。”
秦嬷嬷在一旁凑趣:“苏姨娘这般能干,还是老夫人您调教得好。从您身边出来的人,事事都妥帖。”
老夫人听了,笑眯眯地点了点头。
许淳安见母亲心情不错,又道:“儿子此去恐需一两个月,棠儿临盆在即,一切还望母亲多费心。”
“你放心,”老夫人笑着应下,“这是咱们国公府头一个男孙,我自会仔细照看。待你回来,便能见着孩子了。”
苏棠得知单子已获老夫人首肯,管事房亦按此筹备,便知今日之事已了。世子即将起程,诸事繁杂,晚间定不会过来。于是吩咐小蝶掩了院门,伺候洗漱,准备早些歇下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未亮透,苏棠便醒了。
她问小蝶:“今日可是放榜的日子?”
小蝶笑眯眯应道:“是呢,府里一早便热闹起来了,好些丫头都凑了钱让小厮出去打听新鲜事儿。”
每年科举放榜这日,确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。女眷们最爱议论那榜下捉婿的趣闻,过后更会衍生出诸多话本子,每每成为当年最抢手的读物。
苏棠想起许淳安曾提过会派小厮连夜守在榜单前,不知他昨日忙着准备出行,是否还记得此事,便问喜鹊。
这类消息,喜鹊向来灵通。
果然,喜鹊脆声答道:“主子放心,昨夜世子爷就遣了小厮去守着。今早奴婢还让人去瞧了,张榜处黑压压全是人,连榜单边角都瞧不见。幸亏咱们的人去得早,一有消息,您定会头一个知晓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,让小蝶将早饭端来。
刚用了两口,远处骤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夹杂着嘹亮的锣鼓响。
“恭喜镇江府永安县李惠安李老爷!高中葵未科第二百七十三名!金銮殿面圣喽!”
报喜的嗓门亮如洪钟,穿透晨雾远远传来。
京中有一拨专做这营生的人,个个练就一副好嗓子,一喊便能惊动半条街。
他们在榜下得了喜讯,便飞跑去考生家中报喜,这一喊,左邻右舍都听得真真儿的,自然会涌来道贺。而那中了的人家,早备好了银钱打赏这报喜的队伍。
自这第一声起,报喜声便此起彼伏,再未停歇。
而此刻,孙先生连同几位借宿在孙家的同窗却都是坐立难安。
此前苏棠已让人捎信,说放榜那日国公府会派人提前守着。
此刻听着外头一声接一声的报喜,他的心也跟着一次次提起,又沉沉落下,每一声都不是他的名字。
孙家的气氛,渐渐凝滞了起来。
孙母给丈夫端了杯茶,轻声劝慰:“这才刚开始呢,再等等。老爷如此用功,此番必中的。”
可她自己捧着茶盏的手,也在轻轻发颤。
此时,孙先生的一位同乡低声道:“马上就要报到百名以前了。”
此话一出,屋里几人的神情愈发凝重。
那同乡苦笑一声:“孙兄,我这次怕是没指望了。”
他虽也曾抱着高中的念想,却从未敢奢望跻身百名之内。
他心知自己已经没了希望,却仍坐在孙家舍不得离去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总盼着百名开外的最后几个名额里,能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很快,捷报已传至百名之内。
每响起一声,几人的脸色便沉下一分。
“第八十三名——”
又一声嘹亮的报喜穿透窗纸。
一位同乡猛地站起身,眼眶通红,嘴唇翕动了半晌,终究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李。
“捷报!恭喜易州府东阳县刘义明刘老爷,高中葵未科会试第八十三名,金銮殿面圣喽!”
孙先生闻声猛地站起,握住那位正欲离去同乡的手:“义明,是你!你中了!”
另两人也纷纷起身拱手:
“义明兄大喜!”
“恭喜金榜题名!”
刘义明却似身在梦中,怔怔望着众人,直到报喜人已来到院门前高喊,他才恍然惊醒:“我……我中了?我真的中了?!”
他跌跌撞撞冲出门去,待那报喜人又朗声念了三遍名姓,方才确信不是幻听,颤抖着手将怀中所有碎银尽数掏出,一股脑塞进报喜人怀里。
转身回屋时,他眼眶已红透,朝着孙先生深深一揖到地:“孙兄此番我能得中,全赖孙兄之福。”
孙先生忙上前搀扶,却见他抬起头时泪已淌了满脸,嗓音沙哑哽咽:“若非孙兄愿将题集心得倾囊相授,我哪能考至这般名次,大恩不言谢!”
说罢又是深深一躬。
稍稍平复心绪后,他拭了拭眼角,哑声对众人道:“多谢诸位。诸位也定会榜上有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