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日过去。
孙先生的官凭、告身、印信皆已从吏部领出,赴任文书用朱砂钤了鲜红的官印,一式三份分存吏部、原籍与任所;连沿途驿站勘合的驿券也一并办妥了。
孙母那头联系的镖队早将车马备齐,单等吉时启程。
万事俱备,当晚孙家人在小院里请了几户相熟的邻居,摆了四碟八碗的饯行宴。孙先生特地从酒肆沽来一坛梨花白,孙母亲手蒸了条鲈鱼,鱼身上细细划了花刀,淋了酱汁,取的是“鱼跃龙门”的吉兆。
烛火摇曳里,孙先生举杯道:“这些年承蒙各位邻里照应,此去山长水远,还望诸位在京中各自珍重。”
孙母眼眶早已泛红,拉着李婶的手一遍遍嘱托:“院子里的葡萄藤劳您得空浇浇水,东墙那丛月季开春要修枝。”
说着又将带不走、卖不掉的物什一一分给众人。
她养了七八年的那对芦花鸡,明早捡了最后几枚蛋,连鸡笼一并送给李婶;西厢房那口老腌菜缸、堂屋的榆木八仙桌,都留给张叔。
听着她这般细细安排,满院的邻居都红了眼眶。
李婶抹着泪道:“孙嫂子放心去,这院子我们定当自家一般照看,等你们哪天回来,葡萄藤保准还结着满架的果子。”
也难怪邻居们这般舍不得。
当年孙先生还只是个秀才时,巷子里谁家要往外地捎个信、读封家书,都爱寻他帮忙。
他总是笑呵呵地接过,研墨展纸,一字一句写得端端正正,念得清清楚楚。后来他中了举,成了老爷,众人都想着,这穷巷子怕是留不住人了,哪个有前程的官人不往清静体面的地方搬呢?
可孙家竟没搬。
孙先生照旧每日从这青石板路上走过,遇见熟人依然点头招呼。谁若有急事求一封要紧书信,他仍会搁下手中的书卷,耐心问清原委。
只是街坊们心里都有了分寸:孙先生如今是举人老爷了,不再是为糊口而替人代笔的穷秀才,若非万不得已,谁也不愿去搅扰他的清静。
孙夫人也还是老样子,夏日坐在门前的槐荫下,和婶子们一起做针线、择菜蔬,听大家说些家长里短。那份亲近自然,仿佛从未隔着“身份”这层看不见的墙。
后来听说孙先生要外放平州为官,邻里们虽不舍,却也明白这日是早晚要来的。
难得的是,临行前孙家还特意摆了这席,请大伙儿再聚一聚。
李婶几个都备了心意:纳得密密的千层鞋底、编得结实的藤箱、绣了平安纹的布包袱……
虽不值几个钱,却样样费工夫,都是得知了孙先生一家要走的时候就开始赶制的。
“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”李婶将东西一样样摆在石桌上,“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缺,但这些路上都能用上。”
孙母抚着那鞋底上匀密的针脚,又摸摸藤箱光滑的边沿,眼圈便红了:“多谢你们这礼我可不推,都收下了。将来若有机会到平州,定要来家里坐坐,让我们也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“好,好!”众人连声应着,心里却都明白此一别,山遥水远,再会怕是难了。
宴席将散,月色已悄悄爬上檐角,邻居们都没急着走,反倒挽起袖子帮孙家收拾起来。
明日孙家天不亮就要动身,怎好让他们深夜再劳累这些?
况且那些青花碗、竹木筷,孙家带不走,早说好要留给于大姐。
于是,女人们在水井边洗刷,男人们帮着归置桌椅,孩子们也跑来跑去递个抹布。
于大姐用干净的粗布将碗一只只只揩干,摞得整整齐齐,准备一会儿抱回家去。
就在众人将散未散时,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划破了夜的宁静。
“哟!这当了官就是不一样!摆酒请客,大鱼大肉,连我这多年的老邻居都忘了请!怎的,是觉着我们苏家不配登你孙家的门了?”
那声音里浸着毫不掩饰的酸刻,让院里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,齐齐向门口望去。
只见苏母跨进门来,身后跟着步履迟疑的苏父。
月光下,苏母那双眼睛扫过邻里们手里抱的家什,瞳孔骤然缩紧,泛出骇人的红光。
这些,这些本该都是她苏家的!
她早已从苏荷那里得知了孙家的底细,孙家能得官,全仗苏棠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暗中拿银子铺路!
那些白花花的银两,本该是用来供苏明读书进学、请名师、买典籍的!
若非小贱人把银钱给了孙家,今科举人榜上怎会没有苏家的名字?
她孙家过去算个什么东西,连苏家一个脚趾盖儿都比不上,如今倒好,靠着吸她苏家的血,竟过上了好日子!
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,孙家今夜大摆宴席,请遍了整条巷子的穷酸邻居,却独独漏了她苏家!
这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,瞧不起她!
若在以往,她或许还要忌惮苏棠背后那座国公府,可如今不同了,荷儿说得清清楚楚,苏棠这次是被赶出来的!
一个失了倚仗、被主家厌弃的贱妾,还敢在她面前摆什么谱?
更何况,这遭苏棠离府,定带了不少体己银子,她岂能眼睁睁看着这只钱袋子跟着孙家远走高飞?
苏母此前在苏棠身上吃多了亏,她不敢一个人来就喊来了苏父。苏父起初百般不愿,可终究拗不过银钱的诱惑,说是只帮苏母撑个人场。
苏母本打算进了门,先假意寒暄,再慢慢与孙家算账,将那些本该属于苏家的银钱物件一一讨回。
可方才在门外,她隔着篱笆缝瞧见院里那番“分家当”似的光景,让她直接急红了眼。
这些可都是花着苏棠的血汗钱置办起来的!凭什么让这些外人白白得了便宜?他们每拿走一件,就像从她身上剜去一块肉!
这念头一起,什么算计、什么脸面,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一股邪火直冲顶门,她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推门而入,
两手往腰间一叉,脖子一梗,那尖酸刻薄的骂声便像开了闸的污水般泼溅出来:
“怎么着?这是要搬空了啊?孙举人,孙老爷!您可真是大方!拿着我们苏家的银子充阔气,买这些缸啊碗啊地送人情?您倒是会做人情!怎不想想当初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,是谁接济的米面?我告诉你们,今夜不把话说清楚,不把吃我们苏家的、用我们苏家的吐出来,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!”
她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横飞,身子随着骂声一颠一颠,活像一只烧开了水、壶盖噗噗乱跳的破茶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