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母自觉这番话句句占理,掷地有声,说完便昂起下巴,等着看孙家人羞愧难当、邻里们恍然大悟的场面。
谁知环顾四周,只见邻居们个个面色冷淡,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她心头那股邪火又蹿高了三丈,这些蠢货,定是被孙家的小恩小惠收买了!否则怎会如此是非不分,黑白不明?
她目光扫过于大姐怀里那摞碗,只见那瓷碗釉色匀净,比她苏家如今用的粗陶碗不知好了多少。
想到此处,苏母心头更是一阵绞痛,曾几何时,苏家也是有过好日子的!
苏棠那个小贱人每月送来的银钱,让她们能穿上绸缎,吃上精细米面,比寻常小户人家体面得多。
可如今呢?
赔了银子又折了名声,家底早已掏空,偏偏苏老爷还是个不知节制的,钱不够吃酒便去赊借,若非苏荷时不时接济些,她怕是早被那没良心的卖进窑子抵债了!
即便有苏荷的银子勉强支撑,苏家的光景也早不复从前。
那些细瓷碗、绸缎衣、体面日子早就成了过眼云烟,如今看着于大姐竟抱着比她家还好的碗,苏母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脑门。
她猛地冲上前,劈手就将那摞碗夺了过来!
于大姐猝不及防,愣在原地,待反应过来要去抢,苏母已将她狠狠一推,尖声骂道:“你个爬墙的寡妇也配用这么好的碗?这是用我们苏家的银子买的!你拿一个试试?看我不撕烂你的脸!”
于大姐本就胆小,被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吓得浑身发抖,想争辩几句,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,最终只能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苏棠护在于大姐身前,目光清冷如寒潭:“孙家何曾用过你们苏家半两银子?这些皆是我孝敬干爹干娘的体己钱。我与你苏家早已断了亲契,官府都有明档,你倒是说说,你哪来的脸面在此充恩人?”
她向前半步,身上的气势逼得人不敢直视:“若你真有这般本事,你那宝贝儿子何至于犯下大罪,落得流放宁古塔的下场?亲女儿更是自幼被卖进国公府为奴为婢,甚至连我的月钱都被你搜刮一空!”
苏母被她揭穿老底,脸上青红交加,羞恼之下便要撒泼,苏棠却已利落地将碗碟夺回,递还给了于大姐。
“你这没良心的!”苏母气急败坏,指着她尖声道,“我好歹将你养大,如今竟敢这般顶撞!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训你!”
说罢,她便张牙舞爪扑来,苏棠只微微侧身,提高声音道:“黑一。”
话音未落,一颗石子破空而至,正中苏母腿弯。
她“哎哟”一声,膝头一软,竟直挺挺跪倒在二人面前,那姿势倒像是给苏棠和于大姐行大礼似的。
苏母是个什么样的人,这条巷子里的老邻居谁心里没杆秤?此刻见她这般狼狈模样,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,紧接着便是一片笑声。
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苏母脸上,她气得浑身发抖,脸色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,猛地扭头冲身后一直缩着脖子的苏父尖叫道:“你是死人吗?就看着我被人欺负?还不快过来帮忙!”
谁知苏父早被方才那颗凭空飞来的石子吓破了胆,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棠身边竟有暗卫保护,这哪是他们招惹得起的?
他非但没上前,反而往后退了两步,嘴里胡乱嚷着:“与我无关!都是这婆娘自己的主意!”
说罢竟转身拔腿就跑,那仓皇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巷口夜色里。
苏母万万没想到自家男人竟窝囊至此,又气又苦,一口浊血几乎要呕出来。
可众目睽睽之下,她若就这么灰溜溜走了,往后在这条巷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?
她猛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双腿,摇摇晃晃站起身,双手重新叉在腰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死死钉在苏棠脸上。
“苏棠!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找来的帮手,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了?我告诉你,没门儿!你口口声声说断了母女情分,可这生养之恩,是你说断就能断的?有本事,你剔骨还父,割肉还母啊!”
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住了理,声音也拔高起来:“想这么轻易甩开我?做梦!不把你在国公府攒下的银子都拿出来,你就休想离开京城半步!”
这话一出,院中顿时一静。邻居们纷纷看向苏棠,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无奈。
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,即便苏母再不堪,若真闹到公堂上,官府多半也会向着她。苏棠那纸断亲文书,怕也抵不过孝道大过天。
苏母见众人沉默,愈发得意,脸上那副无赖相毫不掩饰。
“我告诉你,今儿就是说破天去也没用!你若不肯拿出三千两,”她眼珠一转,飞快改口,“不,拿出一万两银子,就休想从这儿离开!你这一去平州天高地远,往后我的养老钱、逢年过节的孝敬都该一次算清!一万两,少一个子儿都不行!”
她昂着头,一副吃定了苏棠的模样,哪还在乎周遭邻里的斥骂与白眼。
苏棠见她这般无赖模样,眉头不由微蹙。
她确实未曾料到苏母竟能厚颜至此。
此事若请国公府出面,自然轻而易举,可她既已决意斩断前缘,便不愿再与那座高门有丝毫牵扯。
正暗自踌躇之际,孙先生已越过众人,稳步走上前来。他面色沉静,目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苏家嫂子,棠儿如今是我孙某人的义女。这些年你待她如何,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。往日旧事,棠儿既不愿追究,孙某便也不提。但今日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你若还要这般胡搅蛮缠,真当本官是泥塑的不成?你说要去告官?好,去告!俗语道官官相护,我倒要看看,这京城地界,哪个官员敢接你的状子,哪个衙门敢办这桩案子!谁若敢接,便是与我孙某为敌。我治不了他,我的座师、同窗,可都还在京中为官。”
说罢,他抬手直指院门,官威十足。
“现在,你立刻给我出去。若再敢拦阻纠缠,本官这就拿上帖子送你进大牢里好生清醒几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