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母像不认识似的瞪着孙先生,眼见他步步逼近,竟被那无形的官威慑得连连后退,脊背撞上门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这才猛然惊觉,眼前这人早已今非昔比,不是当年那个温文谦和的穷秀才了。
那挺直的脊梁、冷肃的目光分明就是衙门里坐堂断案的老爷架势!
苏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:那小贱人虽失了国公府的倚仗,却转眼又攀上了这座新靠山!
怪不得她这般巴结孙家,原来早就算计好了退路!
苏母死死盯着苏棠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,难怪荷儿恨她入骨!这丫头的心机竟深到如此地步!
早知今日,当初捡到她时,就该一盆水溺死在襁褓里!
她恨得牙根发痒,可苏棠却只是静静站着,面上淡淡的,仿佛在看一只狂吠的野狗。
这份漠然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痛苏母,她胸口剧烈起伏,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。
孙先生已走到跟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苏母咬紧嘴唇,她知道荷儿在王府过得并不如意,自己若真惹恼了官身,岂不是给女儿雪上加霜?
她再泼悍,也不敢拿全家性命去赌。
“人在做,天在看!”苏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狠话,“你们这般欺辱我苏家,迟早要遭报应!”
说罢,她再不敢停留,转身跌跌撞撞冲出门去,那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。
她身后爆出一片哄然大笑。苏母气得脸色发紫,却不知自己方才侥幸躲过一劫,就在她刚跑出去时,只见孙若兰正抱着一根粗实的木棍从后院急匆匆跑来。
左右张望不见苏母身影,孙若兰急急问道:“棠儿,她哪去了,怎么不见了?”
苏棠这才知道,方才孙若兰见家人受辱,竟悄悄跑去后院寻了兵器。若是苏母晚走片刻,那棍子怕真要落到她身上了。
想到此处,苏棠竟觉有些惋惜。
邻居们见状,纷纷打趣道:“兰丫头这性子,倒该去北疆!听说那边的姑娘个个彪悍得很,正合你的路数!”
孙母见她一个姑娘家举着棍子实在不成体统,忙让她放下,又将孙先生方才如何镇住苏母的事说了一遍。
孙若兰听得眼睛发亮,望着父亲满眼崇拜:“爹爹,您可真威风!”
苏棠也走到孙先生身侧,郑重敛衽行礼:“义父,多谢您今日为女儿撑腰。”
见两个女儿都这般敬慕地望着自己,孙先生喜得胡须都翘了起来,明明得意又欢喜,当着众人的面还不好意思表露,给苏棠看得抿嘴一笑。
一场风波平息,邻居们这才拿着孙家相赠的物什,各自归家。
待到次日拂晓,天还未亮透,巷子里又窸窸窣窣热闹起来,众人竟又提着食盒、捧着陶罐来了。
于大姐抱着一罐酱菜,对孙家人道:“知道你们一早要赶路,特意备了些早饭。吃不完的便带上,如今天凉,放到晚上也不碍事。这可是咱京城的风味,离了这儿,再想尝可不易了。”
说起离别,众人眼圈微微发红,气氛一时有些感伤。
孙母忙笑着接过酱菜,又收下邻居们送来的热粥、干饼、肉脯,朗声道:“谁就说见不着了?往后兰儿若出嫁,嫁妆我定要从京城采办,到时少不得要来叨扰你们,可别嫌我烦才好!”
孙若兰听得出嫁二字,羞得满脸通红,一扭头躲进屋里不肯出来。众人见状,都哈哈大笑,方才那点离愁别绪,又被这融融暖意冲散了。
一家人用过早饭,在邻里们的簇拥下到了城门口,与等候多时的镖队汇合。
孙先生正要登车,却见一人匆匆赶来。
竟是当初借住在他家的同乡刘义明。
刘义明此番春闱中了第八十三名,虽未入翰林,却也进了刑部。而孙先生因在琼林宴上得罪了权贵,被外放平州,京中故旧多避之不及。他万万没想到,刘义明竟会冒险前来相送。
刘义明心中亦是百感交集。他原以为孙先生此番必能入翰林院,谁知竟遭此变故。
这些日子他暗中为孙先生奔走打点,可惜人微言轻,终究无果。
直到临行前两日仍无转机,他只得怀着一腔忧闷,赶来城门外道别。
刘义明郑重拱手:“鹏举兄,此去平州莫要担忧,义明仍会留在京城,日后京中若有风吹草动,我必写信告知。虽帮不上大忙,总不至让兄长远在边陲,成了聋瞽之人。”
患难方见真情。
听了这话,孙先生心头一热,深深回礼:“能与义明相识,实乃孙某之幸。今日特来相送,这份情义孙某铭记在心!”
他何尝不知,自己如今是瘟神,聪明人都该躲着走。刘义明肯来,还说出这般肝胆相照的话,岂能不令人动容?
刘义明本担心孙先生遭此打击会意志消沉,此刻见他目光清明、气度从容,竟比在京时更显沉稳豁达,不由放下心来,当即朗声赠言。
“志抱云衢终遂愿,扶摇九万踏青云。鹏举兄此去,必能施展抱负,做出一番实绩!义明在此,恭祝兄长得偿所愿,早传佳音!”
孙先生再次朝刘义明深深一揖,见孙母等人已安顿在马车内,便对刘义明郑重道了声:“珍重。”
随即也转身登车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粼粼的声响。
孙先生与家人都从车窗回望,那座巍峨的城门在晨光中渐渐后退,城楼上的金漆匾额,从清晰可辨,到渐渐模糊,最终化作远处一抹淡淡的影子,隐没在缭绕的晨雾与尘土之中。
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轮廓,孙先生才轻轻放下车帘,收回了目光。
车厢内一片静谧,只余下车轮规律的滚动声。
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孙母从竹篮里取出几个洗净的梨,递给孙先生、苏棠和孙若兰。
“谢谢干娘。”苏棠接过梨咬了一口。
此时节的梨子最是甘甜多汁,清凉的汁水润过喉间,令人精神一振。只是不知平州那地方,可也有这般可口的水果?
此番北上,为着安全稳妥,便不能像在京中那般讲究男女分车。
一家四口同乘一辆马车,虽略显拥挤,却也让彼此多了照应。若真遇上什么意外,镖局的人护卫起来也便宜。
马车颠簸了整整一日,待到傍晚时分才停下。
苏棠扶着车厢壁起身时,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,无处不酸疼。
孙若兰和碎玉一起搀着她下车,孙若兰道:“等到了客栈,咱们定要让人好好烧几桶热水,痛痛快快沐浴一番。”
想到能浸在热水中舒展筋骨的滋味,苏棠顿觉脚下又生出了几分力气。
一行人踏进客栈大堂时,谁也没有留意到,柜台后的老板,朝角落里擦拭桌案的伙计,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