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萧爱卿。”皇上看向萧镇远,眼里多了几分审视,“朕再问你一次。此女,究竟是不是你萧家的血脉?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。”
皇上心里自有一杆权衡的秤,景王府一族终究是因谋逆而死,萧家过往平定叛乱立下功绩,并非毫无情面可讲。此番问话,实则是特意给萧镇远递台阶、留退路。只要他咬定自己不清楚,配合查实,便可将所有过错归结为女子私自冒用身份,萧家只需担下管教疏漏的轻责,便能避开欺君重罪。
只是萧镇远心中知晓自家儿子对林初念用情至深,他实在狠不下心,就此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她身上。
萧镇远张了张嘴。
进退两难。
御书房里的气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林初念站在萧镇远身侧,将他眼底的纠结看得清清楚楚,也明白当下的死局:
只要身份造假之事被敲定,她终究难逃一死。倘若萧镇远坦言知情或者要包庇她,整个萧家都会被此事拖累,横竖结局已然注定,与其连累萧家上下一同遭殃,不如独自扛下所有过错。
林初念深吸一口气,索性主动站出来,在殿中跪下。
“陛下。民女有话要说。”
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林初念抬起头,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。
“民女林初念,确实不是萧家的二小姐。”
“真正的萧家二小姐早已不幸身逝。当初萧府派人前往槐花村接人,彼时我机缘巧合之下恰逢其会。我一时心生贪念,艳羡世家贵女安稳荣华的生活,便索性借着机缘顶替身份,混进了永宁郡公府。”
“萧府众人从头到尾皆被蒙在鼓里,无人知晓我的真实来历。隐瞒身份、冒名行事皆是我一己私心所为,所有过错只在我一人,与萧家没有丝毫关联。”
萧镇远猛地转头看着她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吕妙珍的嘴角,缓缓勾了起来。
她和吕夫人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得意之色——这贱人自己认了,省了不少功夫。
皇上端坐龙椅,神色沉稳莫测。林初念这番主动揽责的说辞,恰好契合他心中预想,既可以借此给萧家台阶化解危机,也能妥善回应吕家的控诉。
见状,皇上抬手示意,“吕夫人、吕姑娘,起来吧,暂且退至一旁静立等候。”
吕家母女从容起身,缓步退到殿侧站定。
吕妙珍心中底气十足,立刻开口恳请:“陛下,此女犯下冒名顶替、欺瞒众人的过错,还请陛下秉公决断,将她重重治罪!”
她话音刚落,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御前太监匆匆进来,躬身禀报:“陛下,长公主殿下求见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镇东郡王也来了,说有要事面圣。已经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皇上眉头微皱。
长公主?林啸?这个时候?
他看了一眼殿内的几个人,沉吟片刻:“宣。”
殿门打开。
长公主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,她的身后,跟着镇东郡王林啸。
林啸一进御书房,目光就直直地钉在了跪在地上的林初念身上。
那双眼睛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,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大步走上前来,几乎是冲到了林初念面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林初念抬起头,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脸——
她满脸吃惊。
这张脸……
剑眉星目,轮廓深邃,下巴线条刚毅。虽然穿着古装,虽然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,可这张脸,她太熟悉了。
和她的爸爸,一模一样。
她的爸爸,在她穿越前半年,因为癌症去世了。
“爸……爸?”
林初念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,眼眶瞬间红了。
这两个字出口,满殿皆惊。
皇上眉头一皱。萧镇远瞪大了眼睛。吕夫人和吕妙珍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林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,蹲下身,一把握住林初念的肩膀,声音都在发颤:
“你……你叫我什么?”
林初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视线模糊,可那张脸依旧清晰。
“爸爸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,“你怎么在这里……你不是……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林啸的眼眶也红了。
他伸手,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林初念脸上的泪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你这孩子……走失了三年,怎么脑子都不正常了?什么吧吧?我是你爹爹啊。”
他握着她的肩膀,一字一顿:
“念念,我是你爹爹。林啸。镇东郡王林啸。”
林初念浑身一震。
林啸。
镇东郡王。
那个在东境盘踞多年、被飞琥将军打败后归降朝廷的——镇东郡王。
这是她的父亲?
不是现代那个被癌症夺走生命的父亲,是这个世界里的父亲。是那个在三年前的战乱中,失去了妻子、弟弟、侄子,还有——丢失唯一的女儿的林啸。
林初念的头,忽然剧烈地疼了起来。
一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,像是被尘封了很久的碎片,一片一片拼凑在一起——
山寨。火光。喊杀声。
林啸一身战甲,毅然将年幼的女儿一把推向身旁的女子,自己转身提刀挡在后方,独自阻拦步步紧逼的追兵。
女子连忙紧紧牵住少女的手,奋力往前奔走。少女身影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,眼睁睁看着林啸孤身伫立战火之中,率兵奋力抵御来敌。
“爹爹。”少女哭嚎出声。
林啸闻声回过头,眼底满是不舍与焦灼,语气急切又郑重:
“念念!别回头!快逃!”
林初念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头痛。
她心知这些都是原主遗留在躯体里的记忆碎片,可任凭思绪努力回想,诸多往事依旧模糊不清,始终无法全部记起。
“爹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却让林啸浑身一震。
“爹!”林初念扑进林啸怀里,放声大哭,“爹!我头好痛……好多事情,我都记不起来了……”
林啸紧紧抱住她,虎目含泪,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是爹不好……是爹三年前把你弄丢了……是爹没用……”
薛关岳站在殿外,看着这一幕,鼻子一酸,转头抹了一把眼睛。
——郡主,找着了。郡王找了三年,终于找着了。
御书房里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皇上靠在龙椅上,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。
萧镇远立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惚。
林初念……是林啸的女儿?
本朝唯一的异姓藩王、镇东郡王林啸的——独女?
吕夫人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吕妙珍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惊讶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来告林初念假冒官眷。可如果林初念是林啸的女儿——那她还用假冒什么官眷?她自己就是藩王之女,正经的郡主!
她们还告什么?
皇上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疑问:
“林爱卿,这位……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?”
林啸松开林初念,转身面向皇上,声音洪亮,带着压抑的激动:
“回陛下,正是。臣的女儿,三年前在东境战乱中走失,臣找了她整整三年。今日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林初念,眼眶又红了几分。
“今日,终于找到了。”
长公主站在一旁,看看林啸,又看看林初念,又看看旁边脸色惨白的吕家母女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她转头,看向皇上,笑盈盈地开口:
“陛下,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。吕夫人告萧家以假冒之女欺君,可这丫头是镇东郡王的嫡女,正经的郡主——何来假冒贵眷一说?”
吕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,几乎要站不稳。
吕妙珍满心惊惧,眼神躲闪,不敢看向殿内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