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后,林啸被林傲拉去书房谈事,许氏则领着林初念去看她的院子。
“这雅清苑是府里最好的院子,临水而建,夏天凉快,景色也好。我早早就让人收拾出来了,你看看可还满意?”许氏推开月洞门,引着林初念走进一个精巧的院落。
院中种着海棠和桂花,此时海棠已谢,桂花未开,但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正房三间,左右厢房,陈设精致,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。
“多谢二婶费心。”林初念道谢。
“一家人客气什么。”许氏拍拍她的手,“你好好休息,缺什么少什么,尽管跟我说。”
许氏离开后,林初念在院中石凳上坐下,冬菱忙着收拾行李。
“姑娘,这院子真不错,比咱们在京城住的还好。”冬菱高兴地说。
林初念却蹙着眉。
许氏太过热情周到了,热情得有些假。而且方才席间,对方讲述当年失散、逃亡的经过,和她记忆的碎片不符,处处透着可疑。
正想着,院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姐姐,是我。”是林初意的声音。
“快进来。”林初念应声开口。
不知是一路听父亲提及二人年少亲近的过往,还是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使然,她心底对林初意总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。
林初意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,小声道:“我看姐姐宴上没吃多少,让小厨房做了碗海鲜粥,姐姐趁热吃些。”
林初念心中一暖:“多谢妹妹,坐。”
林初意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规规矩矩的。
“妹妹,方才席上说的亲事……”林初念试探着问。
林初意脸色一白,低下头:“姐姐不必为我操心,二伯母安排得很好。”
“你真的愿意?”林初念盯着她的眼睛。
林初意沉默良久,“愿意不愿意,有什么区别呢?我父母都不在了,婚事本该由长辈做主。二伯母肯为我操心,已是我的福分。”
“那苏京安,你见过吗?他是个怎样的人?”
林初意摇头:“只远远见过两次。二伯母说他读书好,有出息。”
“那你喜欢读书人吗?”
林初意咬了咬唇,声音几不可闻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但二伯母说,女子嫁人,最重要是门当户对,夫君有前途。苏家虽不如咱们家,但苏表哥是秀才,将来若能中举,也是好的。”
林初念看着她那副认命的样子,心中一阵酸楚。
这姑娘,是被打压得连自已喜欢什么都不敢想了。
“初意,”林初念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你记住,你是镇东郡王府的三小姐,是爹爹的亲侄女。你的婚事,不该如此草率。你若不愿,姐姐帮你。”
林初意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,但很快又黯了下去:“不、不行的。二伯母会生气,二叔也会不高兴。大伯伯已经很忙了,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。”
“这不是添麻烦——”
“姐姐,”林初意打断她,露出一个苦涩的笑,“你能回来,我已经很高兴了。我的事,真的不用你操心。你刚回家,别为了我得罪二伯母。”
说完,她站起身,匆匆一礼:“姐姐好好休息,我先回去了。”
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,林初念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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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,郡王府西侧的玉兰院里,灯火通明。
许氏屏退了所有丫鬟,只留林傲、林初盛、林初语一家四口在屋里。房门紧闭,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,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许氏坐在主位旁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的茶盏端起又放下,终究没喝一口。她拿眼刀子剜着对面翘着二郎腿、一脸无所谓的儿子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带着火药味:
“初盛,娘跟你说的话,你听进去了没有?”
林初盛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,那玉佩成色极好,是他上个月从广陵城最大的赌坊里赢来的。他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,“听进去了听进去了,娘,您都说八百遍了。”
“听进去了?”许氏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盏震得叮当响,“那你说,娘方才说什么了?”
林初盛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,玉佩差点脱手。他坐直了些,语气还是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:
“您不就是让我收敛点,别老是跟那些莺莺燕燕搞在一起,被大伯伯看见了不好嘛。”
许氏深吸一口气,胸口那团火几乎要压不住了。
“你知道就好!你大伯伯这人,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风月场上的勾当。你要是让他知道你三天两头往醉香楼跑,往那些唱曲的姑娘堆里凑,你让他怎么想你?怎么想咱们二房?”
林初盛撇了撇嘴,把玉佩往桌上一搁,“娘,我说您也太小心了。大伯伯又没有儿子——啊不对,他是有个女儿,一个才找回来的女儿。”
他嗤笑一声,语气里那点轻蔑藏都藏不住,“一个丫头片子,能顶什么用?咱们林家的家业,八万兵马、港口商船、东境一带的税赋,到头来,不还是得落到咱们二房手里?”
他顿了顿,下巴微微抬起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这林家,以后还得靠我来撑。我玩我的,又不耽搁什么。”
“初盛!”林傲开了口,声音带着几分警告,“这话在外面可不准说。”
林初盛看了父亲一眼,识趣地缩了缩脖子:“爹,我又不傻。这不是在自己家嘛。”
林傲没再说什么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其实儿子这话也是他心里话。
大哥这些年为了找女儿,东奔西走,军务政事大半交托给他。东境的八万兵马,名义上是大哥统辖,可实际日常操练、粮饷调配,六成以上都由他经手。再加上大哥膝下无子嗣承袭基业,麾下一众领兵将领个个心里透亮,平日里无不卖他情面。林傲心里再清楚不过,日后能稳稳接过东境偌大基业的,终究是他这一房。
许氏连忙凑上前,“老爷,盛儿这话虽狂妄,却也不无道理,大房只有念念一个女儿,终究是要嫁出去的;三房夫妇早亡,只留下初意那个怯懦丫头,被我拿捏得战战兢兢,成不了事;初礼才六岁,更是不足为患。这府里、这东境,明眼人都看出来,咱们二房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”
“倒是你,也太实诚了,港口进展、甚至军中的琐事,桩桩件件都一五一十说给大哥听,这些咱们私底下攥着就行了,何必样样都交底?”
林傲放下茶盏,眼底掠过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,“你懂什么?正因为一切早晚都是咱们的,我才更要事事报备。”
“我越是坦荡坦诚,越能坐稳他眼里‘忠心可靠’的弟弟形象,现在卖他几分好感,将来便能顺理成章接手一切,这笔账,划算得很。”
许氏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:“还是老爷想得长远!是我心急了,这般一来,咱们只需安分等着,便是万无一失了!”
林傲看向许氏,郑重叮嘱:“眼下咱们只要把大哥哄好就行。三日后你筹办念念的引见宴,务必办得风光体面,把广陵城所有世家权贵都请来。”
许氏立刻应下,眉眼满是妥帖:“老爷尽管放心,我定办得热热闹闹,让大哥和念念倍有面子!”
林傲又转头看向林初语,神色严肃了几分:“语儿,你也记牢了。往后在府中,多陪着你堂姐,事事顺着她、讨好她,务必和她处得亲厚。”
林初语不情不愿地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当回事。
林初念没回来的时候,她是郡王府最体面的大小姐!三房的林初意被她娘拿捏得死死的,广陵城,乃至东境最尊贵的小姐,所有的风光都是她的!现在林初念一回来,全都变了,爹娘还要她做小伏低陪笑脸?真是憋屈。
林初盛看妹妹脸色不悦,笑嘻嘻地凑过去:“妹妹这是气了?莫不是觉得念念姐姐比你生得美,怕她抢了你广陵第一美人的名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