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浓郁的药草味顺着门缝涌了进来,不多时便弥漫了大半个寝殿。
那气味苦涩,辛辣,像是百种药材混在一处熬煮了三天三夜,浓烈得实在呛人。
顾廷羽即便在梦中,也被这味道熏得皱了皱眉。
他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,可那药味无孔不入,避无可避。
忽然,他的额头被人轻浅地弹了一下。
顾廷羽瞬间睁开眼,他甚至没看清面前的人是谁,便挥着拳头,朝那人的面门直直挥了过去。
可出拳之人像是早就料到了他这一招,身子微微一偏,毫不费力地避了过去。
顾廷羽立刻从榻上弹起,屈膝抬脚再度踹向对方。
可这一记狠戾招式,又被轻松躲过。
顾廷羽还要再度出手,却听见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我若是真的刺客,你这会儿都被捅了两剑了。”
熟悉的嗓音入耳,顾廷羽瞬间收势,眼底戾气褪去,没好气地道:“你不去你情人那里躲清净,折返回来做什么?”
顾廷礼并未理会他的调侃,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。
他眼下之所以能行动自如,全凭无念给的药在撑着,那药能麻醉神经,暂时止住疼痛,可伤还在身上,他必须处处留神,不敢太过张扬。
“探子来报,宫里有人对我每日外敷的伤药动了手脚。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,记得装得像一些,莫要误了大事。”
顾廷羽不耐地摆了摆手:“动手脚?能动什么手脚?怎么,夏侯霏还敢在药里掺催情药不成?”
他这话并非无端揣测。
从前顾廷安在世时,最惯用各类媚药算计他人,他见得多了,听闻下药之事,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催情药。
顾廷礼拿起手边的茶盏,倒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有意逗一逗这个弟弟:“据说是一种能致人痴傻的药。接触一次,便会痴傻一分。”
顾廷羽瞪大了眼,随即怒道:“你,你故意唬我。”
顾廷礼放下茶盏,眉眼微抬,不紧不慢地道:“不过你也不用急。估计母后早就将这东宫的人换了个遍。你现在所能做的,便是装傻充愣即可。”
“夏侯霏说什么,你尽数顺着她便可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大婚之日,切勿多留个心眼。留意一下咱们云朝可有内奸。”
“我会在皇宫之外为你扫清一切障碍,也会将皇宫之内能换的侍卫,全部换成我的亲信。届时若有变故,你要保护母后的同时,那些大臣及其家眷的性命也要护下。”
“而你,只需做好此事,便能彻底扭转父皇对你的固有印象。”
接下来的话,顾廷礼没有再说。
但殿中的二人皆心知肚明。
当今圣上素来偏爱顾廷安,并非因其能力卓绝,而是因为皇上觉得顾廷安的性子像极了他自己,够狠,够绝,是唯一能坐稳帝王之位的人选。
可是皇上忘了一件事。
他能坐稳龙椅多年,除了这些年顾廷礼在外拼杀镇守边疆,稳固朝局之外,还有一点最为要紧的。
便是皇后。
皇后常年居于深宫,看似从不干涉朝政,可朝中多半的大臣,细究起来,都与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更不必说此时此刻远在边疆,为云朝拼杀了多年的武将们。
他们的主帅镇南侯,是皇后的亲哥哥。
这些棋子从未动过,可它们一直都在那里。
顾廷礼要做的,不过是给它们一个动的理由。
朝中诸多事务,表面皆是君臣商议,圣裁定论,实则大半消息早已暗中流入皇后耳中,由她在朝堂暗中斡旋,稳住各方局势。
皇上坐在龙椅上批红的那些折子,十件里有七八件,背后都是皇后的意思。
而顾廷羽在宫中多年,一直知晓顾廷安的所作所为。
从前他屡次规劝顾廷安,劝其收敛心性,不可肆意屠戮,滥杀无辜。
那时他尚且年轻,觉得人命关天,再大的仇怨也不该轻易取人性命。
可顾廷安向来刚愎自用,半句不听,还动辄搬出皇上来压他。
他越劝,顾廷安便越是变本加厉,像是在故意做给他看。
时间久了,顾廷羽也麻木了。
他甚至开始对顾廷安言听计从。
顾廷安说什么,他便做什么,不问缘由,不提异议。
可越是听话,他便越是痛苦。
他像是被人按在水里,每一次挣扎都换来越发沉重的压制,到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剩下没顶的窒息。
例如之前刺杀顾廷礼那件事。
他虽忌惮顾廷礼锋芒太盛,可他也知道顾廷礼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。
即便是杀,他也从没想过真的下死手。
他原本只是想吓吓顾廷礼,让他收敛些,挫一挫他的锐气,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站在高处。
可最后真正下手狠绝,执意斩草除根的,是顾廷安。
那些年,顾廷羽身在深宫,孤立无援,身边无半个可信亲信。
皇上和皇后始终低看他,觉得他不成气候,难堪大用。
他索性放平心态,甘愿做一枚任由顾廷安摆布的人偶,不问对错,只遵指令,只求安稳度日。
如今,他终于挣脱桎梏,得了机会站到台前,堂堂正正证明自己,绝非世人眼中那般庸碌无能。
他收敛心绪,看向顾廷礼,淡淡道:“你管好自己吧,别死了就成。”
顾廷礼闻言唇角微扬,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,放到案几上。
“放心,我还需留着性命,与心爱之人安稳共度余生。”
顾廷羽拿起图纸,展开。
图纸画得极细极密,标注了一行行蝇头小楷。
皇宫内外街巷,殿宇角落,暗处死角,以及大婚仪仗途经的整条御道,所有可供藏人,设伏的点位,皆被一一清晰标注,毫无疏漏。
他看了一阵,嘴上虽没说什么,心里却不得不承认,顾廷礼的心思比他预想的还要缜密。
顾廷礼淡笑道:“不用这么崇拜地看着孤。”
顾廷羽白了他一眼:“谁稀罕崇拜你。你还有没有事?没有事就快些走,你身上的这草味儿熏得我头疼。”
顾廷礼闻言,淡声道:“若是没了这药草味,旁人如何能信我重伤未愈,孱弱难支?这气味,本就是最好的伪装。”
说罢,他转身走向密道口:“对了,我一贯不喜欢熏香。这事,恐怕那个夏侯霏也知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