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落,顾廷礼头也不回地进了密道。
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严丝合缝,像是从未打开过。
顾廷羽望着那面墙,久久没动。
他忽然觉得,让顾廷礼做皇子真是屈才了。
这般神出鬼没,擅于潜伏布局的本事,倒更适合做一名自在纵横的暗刃杀手,远比困于深宫权谋争斗来得舒心自在。
夜色深沉,皇城内外静谧无声。
顾廷礼离开皇宫后,一路避着巡夜的侍卫,熟稔地穿行于暗巷,最终悄然行至城头。
城墙上,夜风猎猎。
徐敬之正拿着千里镜守在那里。
顾廷礼低声问:“情况如何?”
徐敬之将千里镜递至他手中,沉声回禀:“云笈暗中埋伏的兵力不容小觑,大婚当日若他们执意发难,里外呼应,确实会生出不少事端,有些棘手。”
顾廷礼接过他递来的千里镜,架在眼前,朝远处望去。
夜色浓重,但千里镜中火光点点,依稀可见营帐的轮廓。
徐敬之看向顾廷礼,欲言又止:“若是……”
顾廷礼放下千里镜,目光仍落在远处:“与其坐等他们逼至城下,不如提前出手。”
他将千里镜递还给徐敬之,接着道:“今夜传令城外驻军,暗中分批出击,逐一清剿埋伏兵力,记得要做得隐秘些,莫要惊动了城里。”
徐敬之颔首应下,正要转身去传令,又想起一事:“殿下,您的伤……”
顾廷礼摆了摆手:“无碍。孤还能撑住。”
徐敬之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斟酌着措辞,低声道:“殿下,您也别怪晚辞刻意与你保持距离。她只是忌惮你的身份权位,身不由己,还望殿下莫要怪她。”
顾廷礼“嗯”了一声,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忽而他低声发问:“敬之,你说,我云朝江山,是否非得男子才能登临天子之位?”
徐敬之一时怔愣,稍作思忖,才悟透他言中深意。
世人皆默认帝王必为男子,可纵观朝野,当今圣上优柔寡断,识人不清,反倒皇后沉稳睿智,格局深远,有治国掌天下之才。
这些年他随顾廷礼出征,前方的军需调度,朝中的粮草拨付,各方势力的制衡斡旋,哪一样离得开皇后在后面撑着?
徐敬之看向顾廷礼,试探着问:“可是殿下,您若想推皇后登临帝位,朝中一众守旧大臣,恐怕会……”
顾廷礼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被风吹散了大半。
“孤就是忽然觉得,这世间女子地位低微,是否是因为国之栋梁没有女子身影的缘故。”
“放眼整个云朝,能担得起天下重担,坐稳君王之位的,从来都是母后,而非当今圣上。”
徐敬之心中震动,低声问道:“那殿下打算何时扶持皇后登基?”
顾廷礼抬起手,下巴指向远处云笈侍卫营帐的方向,那里隐约可见几点灯火,像是蛰伏在暗处的一双双眼。
“那便得看老皇上的造化了。”
“他身为一国之主,连云笈国主的勃勃野心都察觉不到。这样识人不明,处事昏聩,的君王,早已不堪一国之重任。”
“孤无心弑君。只是,若他一直这般一意孤行,孤不介意替母后扫清前路所有障碍。只是不知母后愿不愿意坐这至尊之位。她若愿意,孤便倾尽毕生力量,护她坐稳江山,令整个云朝俯首臣服。”
徐敬之闻言默然。
他追随顾廷礼征战多年,最清楚他一路走来的艰辛。
这些年,若非皇后暗中周旋,屡屡为顾廷礼争夺权势,为军队争取粮草器械,恐怕他们一行人早就死在某一场硝烟里了。
前方士兵舍命守护家国,而稳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,一心偏袒残暴昏庸的顾廷安,执意要将江山交付无能之人。
若不是这么多年有皇后从中阻拦,恐怕顾廷安早已稳坐太子之位。
而顾廷安一旦掌权,首当其冲要铲除的,便是顾廷礼与顾廷羽兄弟二人。
徐敬之同顾廷礼一道看向远处。
远处是黑压压的山林,连绵起伏,像是伏在地上的一头巨兽。
云笈国的将士已经在山中隐秘多日。
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热,山林中蚊虫肆虐,想来那些人的日子定然度日艰难,军心早已隐隐浮躁。
顾廷礼眸光微冷,沉声下令:“通知下去,让咱们的人扮作寻常市井百姓,分头守住城内各处要道,街口及重要水井。但凡发现举止可疑之人,杀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徐敬之躬身颔首,转身退去。
顾廷礼转过身,又在城墙上站了一阵,静静俯瞰着整座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他微阖着眼,直至药效将过,脊背处隐隐传来钝痛。
才睁开眼,慢悠悠地转身下了城墙,沿暗巷回到了绸缎铺。
铺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他还没走到后堂,便听见前铺传来人声。
顾廷礼脚步一顿,贴着墙根无声地靠近,侧目朝前铺望去。
一个许久未曾出现的人,正端坐在前铺的椅子上。
沈行舟穿着身半旧的锦袍,身后立着几个沈府家丁。
“辞儿,纵使这三年,为夫确有对不起你的地方,可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母亲啊。你这般行事,让她日后在京中贵妇之间,如何立足自处?”
“你听为夫的,你随为夫回去,给母亲当面赔个不是,此事便可揭过,也能让她心头宽慰些。为夫已经因为你落下了残疾,你莫要再气坏母亲身子。”
沈行舟自从那次被顾廷礼教训之后,就一直忌惮着顾廷礼。
眼下他敢来,一是听闻顾廷礼重伤卧床,二是知晓了顾廷礼与夏侯霏的大婚喜讯。
在沈行舟看来,世间任何一个寻常男子,皆会偏爱身份尊贵,年少无瑕,还是处子之身的公主。
待顾廷礼大婚之后,他恐怕只会心系新妻,又怎会再念及已然和离过的许晚辞。
届时许晚辞无人撑腰,任人拿捏,这便是他逼其低头的最好时机。
故此,他才敢带着家丁登门,强行逼迫许晚辞为冯氏赔罪。
许晚辞站在沈行舟不远处,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。
“她不好受?她当街被我扇了两个巴掌,她便不好受,便觉委屈难堪了?那我这三年在沈府所受的苛待,又该如何算?”
“她当众肆意诋毁,污我名声,毁我清誉,这又算什么?”
“她仗着当家主母的身份,对我动以杖刑,差点害得我冻死在冬夜,这又算什么?”
沈行舟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:“可你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吗?你不是没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