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晚辞:“可是殿下,你终究是皇室血脉啊。”
顾廷礼揉了揉许晚辞的发顶,“这皇室血脉又不止我一人,况且,我若是没有被陛下认回的话,恐怕都活不到现在,又何谈其他。”
许晚辞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但她的话还没出口,顾廷礼的手臂已经圈了过来,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。
他下巴抵在她头顶,胸腔震动,声音闷闷地传下来。
“别乱想了,这一生我有你就足够了。若是你真心喜欢孩子,想要个子嗣相伴,我们日后收养一个便是。”
许晚辞的脸埋在他胸口,鼻尖蹭着他的胸膛。
顾廷礼真的有问过无念许晚辞生育子嗣的事。
可无念的回答又是一如既往的含糊带过,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,便搪塞了顾廷礼所有的追问。
不过,顾廷礼真的不在意这些。
于他而言,有无亲生骨肉真的没有太大的差别。
他半生沉浮,常年深陷权谋纷争,刀光剑影之中,手上沾染过无数血腥,心性里藏着常年杀伐沉淀的冷硬与暴戾。
他时常扪心自问,自己这般常年活在厮杀与算计里的人,根本算不上良善之人,也未必能担得起为人父的责任。
倘若他与晚辞真的诞下子嗣,若是那孩子长大了,随了他骨子里的阴寒暴虐,草菅人命,到那时他年岁渐长,精力衰退,也未必能约束得住后辈。
再者,他身居高位,律法私情两难,难道要他亲手惩处自己的骨肉?
与其日后徒生祸端,平添烦恼,倒不如从一开始,便守着眼前安稳,不求子嗣绵延,只求岁岁安然。
许晚辞被他搂着,耳根贴着他胸膛,能听见他心跳一声一声,沉而稳。
她鼻尖一酸:“对不起殿下,是我没用。”
顾廷礼闻言低下头,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,随后他扶了扶自己发酸的腰:“我觉得……晚辞还是很有用的啊。”
许晚辞被他逗得一笑。
见她神色松动,顾廷礼顺势继续打趣道:“你若是当真这般喜欢孩童,明日我便让人寻些孤儿,收养十个八个回来,日日围在你身边嬉闹,让你日日都不得清闲,如何?”
许晚辞摇了摇头,沉默了一阵,压下心头的不甘和酸楚:“殿下,不如你取一个正妃吧。”
顾廷礼装做听不懂:“好啊。那孤即刻让人备齐三书六礼,登门去往许家提亲,迎娶你为正妃。”
许晚辞望着他澄澈又戏谑的眼眸,心头微沉,“殿下,你分明听得清楚,我说的正妃并非是我。”
她垂落眼眸,避开他的视线:“我无法为殿下孕育子嗣,延续血脉。所以我想,你应当娶一位身家清白,品行端正的正妃,日后诞下皇子,稳固身份基业,也好……也好延续皇室香火。”
顾廷礼的脸沉了下来,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:“在你眼里,孤是传宗接代的繁殖工具吗?非要再寻一名女子,替我延续这一身暴戾阴寒的血脉?”
“看来是孤平日里没伺候好你,才让你整日有空琢磨这些荒唐念头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,俯身下去,一手抄过许晚辞的膝弯,一手揽住她后背,将人直接抱了起来,又扔回榻上。
顾廷礼随即俯下身,双手撑在她身侧,膝盖抵着榻沿。
他鼻尖要碰上她的鼻尖,呼吸扑在她脸上,滚烫。
可他整个人却僵在那里,腰弯到一半便顿住了,眉心跳了跳,扶着床柱慢慢直起身来。
许晚辞撑着肘坐起来,瞧见他脸色发白。
她伸手过去,掌心覆在他后腰上,揉按着他酸胀的腰侧,柔声安抚:“我不胡说了,殿下别气,你还是养养吧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咕咕的声音从许晚辞的肚子处传了出来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顾廷礼愣了一息,随即松开她的手,转身从榻边拿起自己的外袍披上。
他系好腰带,回身弯腰,将人横抱了起来。
“罢了,不与你置气。走,孤亲自下厨,给你做些吃食。”
——
半个时辰后,许晚辞宅邸前院的某一处上空滚起阵阵黑烟。
那烟又浓又粗,打着旋儿往上窜,在明净的天色下格外显眼,隔了半条街还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十安正陪着芸儿在新开的铺面里整理货品。
无意间透过窗格抬头一瞧,便瞧见城南方向一团黑烟,他心头骤然一紧,顾不上手中未做完的活计,当即放下物件,拔腿就往宅邸方向狂奔。
芸儿几乎也在同一时刻望见了那片突兀的黑烟,脸色顿时也变了,生怕府中出事,放下手中的布匹,提起裙摆就跟了出去。
萧其琛从巷口转出来时,一样瞧见了那黑烟,他脚步一顿,认出那方向是许晚辞的宅邸,也拔腿往回赶。
三人之中,萧其琛率先赶回了宅院。
他循着浓烟的轨迹进了宅院,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,瞧见了院中的光景。
院中土炉简陋粗糙,烟火正盛。
他见素来尊贵清冷,身居高位的皇子顾廷礼,正蹲在一个新搭的泥炉前。
顾廷礼的袍子下摆撩起来别在腰间,撅着屁股,腮帮子鼓着,正一下一下耐心地朝着炉底风口吹气,试图让炉火烧得更旺。
那炉子搭得粗劣,泥巴和石头糊在一起,歪歪扭扭,烟从缝隙里四面八方往外冒,熏得顾廷礼眼睛通红。
他身侧站着一位嬷嬷,一手捏一把蒲扇往炉口扇风,烟被扇得四散,呛得她直咳嗽。
另一手攥着另一把蒲扇,正往顾廷礼脸侧扇,替他驱烟。
她额上的汗淌下来,用袖口匆匆一抹,又接着扇。
萧其琛走到近前,被烟呛得偏了偏头。
他看着顾廷礼糊满泥灰的脸和袍角,觉得荒诞又鲜活。
“殿下,你这是在……拆家吗?”
顾廷礼闻声抬起头,眼角被烟熏得泛红,泪汪汪的。
他认出是萧其琛,又低下头去,伸手探进炉膛里掏了掏,从炭火中扒拉出一只泥巴裹着的物什。
那泥壳已经烧得发黑开裂,缝隙里往外渗着油,滋滋地响。
他把那泥团用布隔着托在掌心,举到萧其琛面前。
“来得正好,孤许久没做了,你来试试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