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皇宫。
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,漫过朱红殿柱,落于光洁的青石板地面。
女帝端坐龙椅之上,明黄朝服绣着繁复云纹,威仪端严,目光平静扫过阶下立着的女子。
许晚辞身姿端挺,垂手而立,衣袂规整,神色坦然。
“许姑娘,朕见你与廷儿情谊已笃,今日召你入宫是朕有意赐婚,让你做廷儿的正妃。”
“只是这婚姻大事,关乎你后半生的归宿,朕不便独断,需先问过你的心意。”
许晚辞立于阶下,思忖片刻,方道:“陛下,想必殿下顾忌着民女的处境,未与您言明。民女虽对殿下有意,但这正妃之位,民女占得有愧。”
女帝眸光澄澈,直截了当道。
“你心中顾虑,无非二事。其一,你曾和离过,觉得自己配不上廷儿,其二,你身子孱弱,难以孕育子嗣,可是如此?”
许晚辞颔首:“陛下明鉴。”
女帝褪去了几分上位者的疏离,劝慰道。
“朕的廷儿心性纯粹,他既认定你,便不会在意你是否和离过。至于子嗣一事,你若一直无所出,往后难免会有闲言碎语。”
“不过,旁人对你如何,终究要看廷儿如何待你。他若护你周全,那些口舌便伤不到你。朕信他,会为你堵住天下悠悠众口。”
许晚辞疑惑:“民女不解,在世人眼中,皇室子嗣绵延乃是头等大事,陛下为何全然不在意我无法生育这件事?”
女帝摇头,唇角浮起一抹淡然笑意,目光通透豁达。
“夫妻相守,贵在同心同德,和睦长久。你与廷儿若能一世安稳,彼此扶持,即便日后收养孩童,悉心教导,立德树人,依旧是圆满姻缘,无人可以置喙。”
言至此处,女帝眸光微黯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。
她想起了自己死去许久的女儿。
昔年她对顾朝颜极尽疼爱,万般纵容,总觉得稚子年幼,性情可塑。
顾朝颜年少时,见虫蚁尚且落泪心软,性子怯懦柔软,她总觉得这般女子,纵使日后骄纵些许,也断不会作恶造孽,更不会伤及性命。
加之她常年将对顾廷礼的亏欠,尽数弥补在顾朝颜身上,一味的宠溺,不加约束。
久而久之,顾朝颜便养成了蛮横骄纵,目无尊卑的性子,心性也日渐偏执凉薄。
谁也未曾料到,当年那个胆小柔弱,心生悲悯的孩童。
长大之后,竟会心性大变,视人命如草芥,最终落得悲凉结局,让她半生疼爱,尽数成空。
思绪收回,女帝神色复归平静。
许晚辞很是震惊女帝的言辞,她不解地问:“陛下,自古以来,皇室最重血脉正统,香火绵延,您为何看得如此通透淡然?”
女帝淡然一笑:“子嗣血脉,从来不是衡量一切的准则。朕祖上无人登临帝位,可朕不也做了这云朝千百年来第一位女帝?”
“再者,龙生九子,九子各有不同。就如朕的几个亲儿,虽他们皆是朕的亲生骨肉,可格局,心性却是全然不同,故,一个人的优劣高下,从未由血脉定论。”
“廷儿心怀天下,格局开阔,本是最适合坐这皇位的人,可他生性淡泊,皇权富贵,高位殊荣,从来都不是他心中所求。”
“这皇子的尊位,于旁人是无上荣光,于他却是层层束缚。他真正向往的,是江湖辽阔,天地自在,无拘无束,逍遥一生。”
“朕强行将他困于这位子上,已是委屈了他,又怎能再为难他心爱的女子?”
“再者,真正的传承,从来不是一脉血脉的延续,而是济世安民的思想,经世致用的学识,心怀万民的担当。”
“朕身居天下至尊之位,当以万民为先,思民所想,忧民所忧。他日若需禅位,不求血脉亲传,唯求贤能者居之,能护云朝安稳,百姓安乐,便是最好的传承。”
一席话落地,许晚辞瞬间明白了顾廷礼为何倾尽心力,也要辅佐女帝登临帝位。
这位帝王的胸襟眼界,远超常人。
她从不被世俗礼教桎梏,不凭出身血脉识人,心怀山河。
在她眼中,世人从无三六九等,万般境遇,皆可包容。
女帝又道:“朕与你说这些,并非是逼你嫁给廷儿,而是在问你自己的意愿。你若不愿,朕亦尊重。”
许晚辞垂眸沉思良久,心中万般顾虑消解,所有忐忑皆归安宁。
她抬眸躬身:“陛下,民女愿意嫁给殿下。”
话音方落,御书房屏风后传来一阵爽朗笑声,紧接着,是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面悠悠响起。
“如何,母亲?儿臣说过晚辞是愿意嫁我的。”
女帝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转向屏风:“你先前所言,要给朕的惊喜,究竟是什么?”
顾廷礼并未立刻应答,而是朝着殿外扬声道:“你进来吧。”
沉重的紫檀木殿门被内侍从外缓缓推开,晨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,落于殿中地面。
一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入御书房,身姿挺拔,步履端正。
龙椅之上的女帝瞧见来人,目光骤然一凝,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。
来人眉眼轮廓,骨相面容,竟与顾廷礼有六七分相似,甚至宛若一母同胞,一眼望去,难分差异。
她疑惑地看向顾廷礼,静待他解释。
殿中之人已然走到殿心,俯身屈膝,端端正正行君臣大礼:“草民萧其琛,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顾廷礼道:“母亲,您仔细看看他。”
女帝闻言,起身缓步走下丹陛,行至萧其琛身前,沉声开口:“抬起头来。”
萧其琛依言缓缓抬头,眉眼舒展,神色恭谨。
女帝凝眸细看良久,目光从他眉眼移至下颌,终是轻叹出声:“像,太像了,实在是太过相似。廷儿,他到底是何人?”
顾廷礼没着急回答女帝,而是对着萧其琛道:“起来吧,去一旁坐着便可。”
萧其琛颔首,起身站到侧旁椅前,却未落座。
顾廷礼这才转头看向女帝,道:“母亲可知晓,镇南侯曾有一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