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脸色,比这深宫的夜色还要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胸中那股憋闷强行压下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。
“逆贼!妖道!”皇帝的声音冰冷:“竟敢在朕的面前装神弄鬼,蛊惑君心,意图谋害皇子!其心可诛!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算是彻底给玄清定了性,也巧妙地将自己的“失察”之过,转化为了对奸佞的“痛恨”之怒。
靳朝言静立一旁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皇。
他知道,这已经是这位九五至尊能给出的,最接近“道歉”的姿态了。
皇帝转过身,目光落在靳朝言身上,复杂难明。
他沉声道:“朝言,这妖道行踪诡秘,手段邪异,绝非普通蟊贼。朕命你,即刻接管京兆尹与九门提督之权,封锁全城,彻查此獠!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!”
这道旨意,既是命令,也是一种补偿。
将京城的防务大权尽数交予他手,这无疑是天大的信任与恩宠。
靳朝言躬身,声音沉稳:“儿臣,领旨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直视皇帝:“但在此之前,儿臣需先回府一趟。”
皇帝眉头一蹙:“为何?”
“父皇。”靳朝言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:“那玄清并非凡人,儿臣虽在沙场见过不少生死,却也知晓,对付这种人,不能用寻常手段。儿臣得请人协助。”
他口中的“协助”,自然指的是安槐。
靳朝言并不担心安槐没办好他出宫前交代的事。
他只是……有些好奇。
方才在殿内,玄清那副见了鬼的惊恐模样,绝非作伪。
是安槐没走,还是她带来了帮手?
不管是谁,总要回去将事情和她商议一下。
“也罢。”皇帝最终摆了摆手,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:“速去速回。”
“是。”
靳朝言没有片刻耽搁,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。
在靳朝言离宫的同时,一道虚无的影子,正如同鬼魅般在皇城中穿梭。
周鬼眼此刻已经恢复了他那副仙风道骨的青年公子模样,白衣胜雪,手持玉扇,若非身形飘忽,活脱脱就是个夜游的王孙公子。
他没急着出宫。
那孽徒跑得蹊跷,他得弄个明白。
他神识铺开,如一张无形的大网,笼罩了小半个皇宫。
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在他眼中皆如掌上观纹,清晰无比。
宫墙角落里,几个刚死不久的小太监鬼魂正缩在一起,瑟瑟发抖地看着他,连上前来讨个公道的勇气都没有。
周鬼眼瞥了他们一眼,撇了撇嘴。
“一群没胆的怂货,怨气淡得连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他一路飘过,见了不少鬼。
有前朝妃嫔的残魂,在故居的井边徘徊,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投井的动作。
有被冤杀的宫女,化作厉鬼,在阴暗的夹道里寻找着仇人。
皇宫,从来都是这世上最奢华的牢笼,也是最肥沃的怨气滋生地。
然而,他转了一圈,又一圈,几乎把皇宫的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,却连玄清的一根毛都没感应到。
这就邪门了。
周鬼眼停在一处宫殿的琉璃瓦顶上,用折扇敲了敲下巴,眉头紧锁。
以玄清那点三脚猫的道行,就算有什么压箱底的遁术,也绝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得如此干净利落,连一丝气息都不留下。
这皇宫,有问题。
他抬眼望向紫禁之巅,那里,肉眼不可见的龙气汇聚如华盖,金光璀璨,威严赫赫。
可这龙气……不对劲。
它盛则盛矣,却带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浮。
龙气之下的天子,分明气血衰败,命数将近,宛如风中残烛。
而那个三皇子靳朝言,身上虽有龙气缠绕,却没到全盛的时期。
周鬼眼方才在殿中悄悄给他算了一卦,卦象显示他命格虽贵,却也还未到鼎盛之时。
一边是行将就木的旧主,一边是尚未成气候的新龙。
这磅礴的国运龙气,既不完全属于皇帝,也未曾真正青睐于靳朝言。
那它在滋养谁?
不管是谁吧。
周鬼眼冷笑一声。
他身形一晃,瞬间出现在皇城的东南角楼。
他伸出修长的手指,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鬼火,对着虚空轻轻一点。
“敕!”
鬼火如流星般坠下,没入地底,消失不见。
紧接着,他又如法炮制,分别在西南、西北、东北三个方位的角楼,各点下了一道鬼火符。
四点鬼火遥相呼应,一道凡人无法看见的幽蓝色光幕,瞬间将整个皇城笼罩其中。
“为师给你画了个圈,我看你这只泥鳅,还怎么溜。”
做完这一切,周鬼眼不再停留。
这盘棋太大,他一个人下着没意思,得去找安槐那个小丫头商量商量。
那丫头虽然年纪不大,但心眼比蜂窝煤还多,一肚子坏水,最擅长把事情搞大。
有她在,这潭死水,才搅得起来。
身形一闪,周鬼眼便化作一道青烟,朝着三皇子府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……
此时的安槐,尚不知周鬼眼在宫里搞出的动静。
她从宫中出来后,便一路催动身法,如一道轻烟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三皇子府。
离着府邸还有一段距离,安槐便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只见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府邸,此刻被一层淡淡的血色薄雾所笼罩。
那雾气在夜色中几不可见,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,将整个府邸与外界隔绝开来,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。
凡人若是靠近,只会觉得眼前一花,便会不自觉地绕路而行,根本无法发现这里的异常。
府邸门口,一个身着红衣的绝色女子,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石狮子上,两条修长笔直的腿随意地晃荡着。
正是红莲。
她似乎感应到了安槐的到来,一抬头,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便亮了起来,从石狮子上一跃而下,身姿轻盈如蝶。
“主子,您回来了。”
红莲迎了上来。
“嗯。”安槐点了点头:“府里没出什么事吧?”
“一切安好。”红莲道:“有我看着,别说人了,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。”
她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自信。
“继续守着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安槐言简意赅地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
安槐不再多言,径直穿过庭院,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她去找了沈杭玉堂。
“娘娘!您可回来了,殿下他……殿下怎么样了?”
杭玉堂的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他没事。”安槐说:“不过他吩咐你去做一件事情。”
她将靳朝言的命令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西山大营,三万玄甲军,即刻拔营,向西撤离三百里。不得圣旨,不听朝廷任何派遣。”
杭玉堂听完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跟随靳朝言多年,深知玄甲军意味着什么。那是殿下在边城十年,用鲜血和战功一手打造出的嫡系精锐,是他的根基,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。
如今,殿下竟要他将这支军队调离京畿,撤往三百里外?
杭玉堂不敢再想下去,他只知道,这是殿下的命令。
“属下明白了!”
“安槐姑娘,殿下那边……”他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“我在这里,他不会有事。”
安槐无比笃定。
杭玉堂重重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一句,转身便从书房的密道离开了王府。
军令如山,刻不容缓。
书房里,重新恢复了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