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讨会这天早上,盛念夕起得很早。
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,最终选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裙,收腰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,很便宜,但很衬她。
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冷,脊背挺直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沈聿修的车停在楼下,银灰色劳斯莱斯古斯特,映着初升的太阳,低调奢华。
杨骏站在车旁,替她拉开后车门。
盛念夕弯腰坐进去,沈聿修已经在里面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是银蓝色的,配他袖扣的颜色。
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去参加某个重要晚宴。
他的精致不是刻意的,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
“早。”沈聿修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领口的珍珠胸针上停了一瞬,没说什么。
“沈院长早。”
车子启动,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沈聿修不是那种需要靠说话来填满沉默的人,他就那么坐着,偶尔翻一下平板上的文件,时不时看一眼前方的路。
盛念夕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心绪渐渐平静下来。
这种平静,是和傅深年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。
和傅深年在一起时,他一句话、一个眼神,甚至一条回复慢了的消息,都能让她胡思乱想一整天。
她爱得太用力了,把自己整颗心都掏出来放在他手里,他握紧了她就笑,他松一松她就疼。
那时候她以为爱情就是这样的,患得患失,要死要活。
但现在,盛念夕二十九岁,马上迈入三十岁。
她需要安稳,踏实。
“昨天那篇文献看完了?”沈聿修忽然开口。
“看完了。”盛念夕转过头。“关于近端胃切除后反流性食管炎的预防,罗医生推荐的那篇。数据很扎实,但样本量偏小。”
沈聿修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对她的回答很满意。
“待会研讨会上,有一个环节是青年医生论文交流。我让人把你的摘要递上去了,他们选了你。”
盛念夕愣住。
“我没准备PPT。”
“杨骏帮你做了,在你邮箱里。十分钟,讲清楚你的研究思路和数据。”沈聿修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不用紧张,你的东西经得起推敲。”
盛念夕的心跳快了几拍,很意外。
“谢谢沈院长。”她的声音难掩激动。
“不用谢。”沈聿修看着前方。“你值得。”
就三个字。
但盛念夕觉得,这是她工作以来,收到过的最高的评价。
车子停在京北疾控中心门口。
盛念夕推开车门,深吸一口气,拎着包往会场走。
沈聿修走在她前面,步伐从容,时不时和路过的熟人点头致意。
那些人看到她跟在他身后,目光总会多停一秒,但沈聿修不介绍,她也不主动搭话。
会场很大,圆桌式的布局,前排坐的都是各大医院的主任和学科带头人。
盛念夕的位置被安排在后排,她没意见。
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找到杨骏发来的PPT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做得很好,逻辑清晰,数据可视化,配色也舒服。
她把自己的发言稿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第二遍。
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她抬起头,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。
呼吸停顿。
傅深年站在那里。
难得见他穿着一身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,领口微敞。
和沈聿修的精致不同,傅深年的帅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、不讲道理的帅。
他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做,就让整个会场的灯光都暗了几度,好像所有的光都自动聚到他身上去了。
他在和旁边的人说话,侧脸对着盛念夕的方向。
眉骨高,鼻梁直,下颌线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。
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那人的声音很低,但他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唇角动一下,矜贵,夺目。
盛念夕的手指攥紧了电脑的边缘。
她移开目光。
低头,继续看PPT。
他绽放他的光芒,与自己无关。
“紧张?”
沈聿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盛念夕抬起头,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沈聿修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,落在她紧攥着电脑的手上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他说。“你准备得很好。”
“谢谢沈院长。”她说。
“你叫我名字就行。”沈聿修的语气没变。“出了医院,就不是上下级了。”
盛念夕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沈聿修没再说什么,转过头,继续听前面的发言。
盛念夕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,也许沈聿修说得对。
不接触,怎么了解。
她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,去看看另一种可能。
论文交流环节,盛念夕走上台。
灯光打在她身上,台下坐满了人,黑压压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PPT,开始讲。
前三十秒,声音还有点紧。
但讲到数据的时候,她渐渐放松下来。
这些内容她太熟悉了,每一个病例、每一个数据、每一个结论,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,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。
她越讲越顺,声音也越来越稳。
台下有人开始点头,有人在记录,有人交头接耳。
十分钟,刚好。
她说完最后一句,微微鞠躬。
掌声响起来,不算热烈,但很真诚。
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问她:
“盛医生,你那个随访数据的样本量不大,但结论很扎实。你有没有考虑过扩大样本,做一个多中心的研究?”
盛念夕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这是她论文里被拒稿的主要原因,样本量太小。
如果真能做多中心研究,那篇论文的分量就不一样了。
“考虑过。”她说。“但以我现在资源和时间,暂时还没法启动。”
老教授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盛念夕走下台,坐回位置。
手心全是汗,但她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愉悦。
她在台上看到的,是前排那些专家眼中的认可。
那是比任何职称、任何奖项都更让她觉得踏实的东西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
沈聿修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。
盛念夕转过头,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过来了。
“那个陈教授,是中华医学会消化外科分会的副主任委员。”沈聿修说。“他刚才问你能不能做多中心研究,是对你的认可。”
盛念夕的心又跳快了几拍。
“他那个研究,我可以帮你对接资源。”沈聿修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你做PI,我来协调各中心。”
盛念夕从来没想过,自己这么快就能做到PI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谢”,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。
“沈...”她顿了一下。“...聿修。”
他的名字,太难叫出口了...
沈聿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弧度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盛念夕刚好在看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盛念夕去洗手间。
走廊很长,灯光偏暗,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。
回来的时候走错了方向,这条走廊是环形的,连着好几个会议室。
她正要掉头,余光扫到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...
他为什么出现在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