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听闻,觉得甚好。
对于一个孤儿寡母的妇人来说,有什么赏赐能比得上一门御赐的姻缘来得荣耀呢?
“爱妃所言,甚是有理。沈乡君献法有功,理当厚赏,赐一门良缘,倒是一桩美谈。”
“娘娘折煞臣妇了,”沈令薇面作惶恐,赶紧推辞。
“臣妇一介霜孺,又带着女儿,一门心思只想着过寻常百姓的日子,实在不愿用这残柳之身,去拖累了他人的清誉,这恩赏,臣妇万万不敢受。”
她说的情真意切,姿态也放得很低。
可淑妃既然有心刁难,又岂会轻易放过她?
“乡君这话可就见外了。”
淑妃眼底却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,“有陛下赐婚的无上恩典,那是光宗耀祖的事,谁敢说你辱没拖累?再说了,本宫心里正好有个极合适的人选,与乡君可谓是天作之合,绝对不会嫌弃乡君的身份。”
说着,她看一眼男宾席位,“光禄寺少卿,王大人何在?”
淑妃话音刚落,便见人群中,一个身材臃肿,满面油光的官员走了出来。
“微臣在。”
王大人借着直起身的动作,还飞快瞥了沈令薇一眼。
见沈令薇皮肤白皙,气质恬淡,一双三角眼底迅速闪过一缕淫光。
淑妃笑吟吟地开口:“王大人,你前些年丧妻,后宅一直空虚。本宫今日瞧着你与沈乡君年纪、性情皆是相配,便向陛下讨个恩典,将沈乡君赐给你做继室,你可愿意啊?”
王大人顿时激动的,直接‘扑通’一声跪在地上,大表忠心:
“愿意!微臣愿意!”
“微、微臣早就听闻沈乡君蕙质兰心,心中仰慕已久,若能得其相伴,定当视若珍宝,不让她受一丁点儿的委屈。”
沈令薇余光瞥了眼一旁的男人,内心欲呕。
“咔嚓!”
席位间,裴惊驰已经捏碎了手中的酒盏,鲜血很快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。
他正欲起身,却被身旁的副将死死摁住。
“将军,不可冲动!”
“将军三思!先看看沈乡君如何应对再说!”
裴惊驰死死咬着后槽牙,双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。
他怎会不知眼下的利害?
他刚刚才交出十五万大军的兵权,换了一道空白的赐婚圣旨。若此刻当众为她出头,只会陷她于万劫不复之地。
皇帝的猜忌与怒火一旦被点燃,到那时,一切都晚了。
淑妃还在撮合:“沈乡君你看,王大人对你既也对你有意,想来这桩婚事,定会……”
“娘娘仁厚,臣妇感激不尽,但请恕臣妇斗胆,这桩婚事,臣妇不能从,陛下也不能赐。”沈令薇掷地有声。
话落,广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令薇身上。
这个女人,她不要命了吗?
淑妃脸色一冷,开口指责:“大胆沈氏!你竟敢当众违逆圣意、拒不领恩?你真当自己立了点微末功劳,便能目无君王了吗!”
“娘娘此言,太过诛心。”
沈令薇神色不变,清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“臣妇拒婚,并非目无君王,恰恰是为了维护陛下的威仪与金口玉言!”
“哦?此话怎讲?”皇帝也盯着她,目光露出几分不悦。
沈令薇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皇帝。
“陛下可还记得?数月前,臣妇研制出新式军粮,解了北疆大军断粮之急。陛下曾当众允诺,‘婚事自主,任何人不得以权势强加干涉’!”
“臣妇对王大人无意,若娘娘逼迫陛下赐婚,便是陷陛下于不义,此举,会折损陛下千古明君的威望,所以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话落,皇帝怔住了。
因为他确实承诺过,允许沈氏婚嫁自主。
“陛、陛下!臣妾绝无此意啊。”
将皇帝不悦的目光看了过来,淑妃下意识的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上,哭得是梨花带雨:
“臣妾只是心疼沈乡君孤身一人,想替她寻个依靠,臣妾是一片好心,绝没有逼迫的意思!”
她的眼泪砸在金砖上,显得我见犹怜。
“好了,”皇帝抬手招来淑妃身后的宫人;“爱妃许是有些醉了,才言辞不当,你们先将她带下去醒醒酒吧。”
几个宫女上前,扶着淑妃起身离去。
一旁,刚才还在一脸淫笑的王大人,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。
大殿内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。
皇帝深吸一口气,放缓了语气:“是朕疏忽了,既允诺过你,自然是金口玉言,说话算话。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多谢陛下隆恩!”
沈令薇又磕了个头,才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从头到尾,她都表现得极其镇定,从容。
可只有自己知道,后背早已布满了冷汗。
追月靠近她:“可要现在去换件衣裳?”
沈令薇想到单独离席去换衣服,说不定路上又会遇到什么人,而且淑妃还没走远。
想想还是算了,“不用,再过不久应该就快结束了,等回马车再换。”
追月点头,重新在她身后站好。
……
这头,淑妃在离席后,回到了自己的宫殿,却越想越觉得生气,直接扫落了一桌子的茶杯。
“贱人!都怪那个贱人,害本宫当众被陛下训斥!”
淑妃发了好大一通火,宫里伺候的宫人全都战战兢兢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娘娘息怒啊,”贴身宫女青禾安抚她。
“娘娘何必跟一个低贱的妇人置气?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,献上了什么法子,这才入了陛下的眼。论根基、论家世、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,她连给娘娘提鞋都不配。”
淑妃冷哼一声:“这贱人!本宫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!”
青禾见她神色稍缓,又道:“娘娘,既然她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咱们何不让她在宫里吃一番苦头?让她知道,得罪娘娘是什么下场。”
淑妃眼底闪过一丝光亮,“你的意思是?”
青禾得了许可,胆子大了些,又道:“她不是自视清高,不愿接受娘娘指派的王大人么,那若是她自己一时不耐,成了一个自甘堕落,下贱的女人,到时候,就连王大人这样的,她都配不上,这样岂不更解气?”
淑妃听得心头一动,眼底闪现算计的光芒。
“没错,这秽乱宫闱的罪名一旦坐实,她就会被万人唾骂,届时,就算是陛下,也保不住她!”
她吩咐青禾;“这件事你亲自去安排,务必稳妥些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青禾躬身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