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侯府,寿安院。
裴谨之刚听完追月的禀报,就听说母亲寻他,便趁夜来到了老夫人的院落。
“母亲,这么晚了,找儿子过来可是有事吩咐?”
老夫人仔细看了看裴谨之,见他消瘦了几分,脸色也有些不大好,重重的叹了口气。
“谨之,我原想着,你是个沉稳的,行事向来有分寸。可最近朝堂上的事,闹得风风雨雨的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“若是寻常时候我倒能理解,可你明知惊驰即将归京,定会获得盛宠,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自毁前程,得罪了那么多朝臣?”
裴谨之垂眸,神色一直很淡。
“母亲,孩儿身为百官之首,理当为陛下分忧。近来朝堂积弊已久,孩儿此举,不过是为了肃清朝局,匡扶江山社稷安稳。并非刻意针对任何人。”
老夫人却冷哼一声,将手中的沉香木念珠重重地搁在小几上。
“我是老了,可我不是傻了,糊涂了!你说的冠冕堂皇,可这个理由,你自己信吗?”
裴谨之垂眸,不语,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见他沉默,老夫人又叹了一声,试探道:“你这般反常,莫不是……真是为了那沈氏?”
先前安安被人掳走的事,老夫人也有所耳闻的。
她听说了沈令薇为了救女儿,被一群江湖势力给盯上,并且还因开学堂的事得罪了孔家。
老夫人猜到这可能跟孔家有关。
见裴谨之依旧没出声,老夫人不禁有些痛心疾首。
“她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妇人,竟值得你如此不惜代价?她哪里是什么贤妻良母?分明就是个红颜祸水啊!”
“这个女人,断不能留!”
“母亲!”裴谨之急道:“不关她的事,还请母亲切莫多想。”
“我也不愿多想!”老夫人气结。
“可你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行事,哪里容得我不多想?我只问你一句,你如此反常,可是真的看上她了?还是说……仅仅是因为她生得像玉娘?”
裴谨之眸光微微一滞,过了片刻才缓缓摇头。
“母亲,朝堂上的事儿子自有分寸,”他不动声色岔开话题:“听说您前几日在寺庙受了风寒,当仔细将养才是,往后莫要为了这些事情伤了神。”
见他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,老夫人心里一阵无奈。
“罢了,你下去吧。”
裴谨之起身,恭敬的行了一礼:“那母亲早歇息,儿子告退。”
待裴谨之走后,老夫人重新盘起了手里的佛珠,无奈的叹气。
张嬷嬷在一旁给她捏肩:“老夫人可得保重身子才是。侯爷素来沉稳,想来会处理好这些琐事的。”
老夫人偏头,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:“这孩子,啥事都闷在心里不肯说,他为那沈氏做了那么多事,就算是块石头,也该捂化了。”
张嬷嬷按摩的手一顿;“老夫人的意思是?”
老夫人:“他的行事作风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看这事,那沈氏十有八九还不知道。”
张嬷嬷听闻,顿时也替裴谨之感到着急。
“哎!这可如何是好?两人若一直这么误会着,万一真错过了可怎么办?”
老夫人想到眼下的处境,眼底闪过一阵意味不明的光芒。
还能怎么办?
儿子为了那个女人,先是强行纳妾不成,现在还不肯死心,甚至为了她屡次打破原则,把朝臣都得罪了个遍。
再这么下去,折磨的就不仅是儿子,还是她这把老骨头了。
罢了,不就是身份低了点?只要儿子喜欢,想要,她做母亲的,终究还是心疼这唯一的儿子的。
思及此,老夫人朝张嬷嬷吩咐道:“明日,你拿着我的帖子,去乡君府走一趟,就说我有事找她,让她来侯府一趟。”
张嬷嬷点头:“是,老夫人。”
-
翌日,白氏和老夫人的请帖一前一后递到了沈令薇面前。
彼时,沈令薇正在查看慈幼局上个月的账册,喜鹊忽然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烫金请帖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主子,又是定远侯府的帖子。”
宋嬷嬷刚好也在一旁,闻言忍不住诧异:“裴大夫人不是刚送过帖子了吗?这又是谁的?”
喜鹊将帖子递给沈令薇过目:“是侯府的老夫人,亲自下帖,说想约主子过府一叙。”
别说宋嬷嬷感到奇怪。沈令薇也同样感到诧异。
她翻开帖子看了看,是老夫人的没错。
这就耐人寻味了。
大夫人和老夫人先后递帖子约见,一个约在茶楼,一个约在侯府。
要说大夫人白氏的目的,不难猜。无非就是为了刚刚被封侯的裴惊驰,想来是想要敲打她一番,好叫她知难而退。
可老夫人突然约她,又是所为何事?
“主子,老奴多嘴说一句,这怕是来者不善啊。”宋嬷嬷分析道。
沈令薇抬眼:“哦?嬷嬷且展开说说。”
“您和裴将军的事,裴大夫人怕是已经窥探到了一二,所以老奴猜想,这怕是一场鸿门宴啊。”
喜鹊听闻,忍不住惊呼:“会不会她想劝主子离开裴将军?”
宋嬷嬷:“八成是。”
“太过分了!”喜鹊忍不住怒道:“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们主子?论容貌,主子不比那些贵女差,论本事,主子开设慈幼局,解决朝廷军粮问题,还发明了天元算学解决户部多年之困。比那些只知道风花雪月,吟诗作对的世家贵女强了不知道多少倍!她凭什么嫌弃主子!”
“即便她是裴将军的母亲,也无权强行拆散主子和裴将军!”
宋嬷嬷也一脸担忧的看向沈令薇。
虽说喜鹊这话说的没错,但自古以来,门户观念一直都根深蒂固,不是说女子多有本事,就能跨越的。
这里面夹杂了太多的因素。名声,权势,利益,人脉等。
有的人生来就高高在上,毫不费力的享尽一切资源。便是普通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。
这世道,从来不讲‘凭什么’。
不过沈令薇神色却没有半点变化。
她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,语气从容:
“罢了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既然大夫人急着见我,我便先去会会她吧。”
……
翌日,品茗轩二楼的雅间内。
沈令薇推门而入时,白氏正端坐在上首,满头珠翠,一身华贵的暗纹锦缎,端足了高门主母的姿态。
沈令薇上前见礼后,寻了位置坐下。
白氏抬手,吩咐伺候的众人都退下,还让人特意守在了包厢门口。只留下心腹刘嬷嬷伺候。
白氏示意刘嬷嬷将一个紫檀木匣子推到沈令薇面前,开门见山道:
“沈氏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今日约你来此,是要跟你做笔交易。”
“这里是一万两银票,足够你和你女儿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拿着它,离开京城,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户籍身份的事你不用担心,我会重新给你想办法弄个新的,干干净净,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往。”
沈令薇看着那匣子里厚厚的一叠银票,眉尾挑了挑。
“大夫人这是……?”
白氏以为她在犹豫,又加了把火。
“我知道,你喜欢我儿子,但你应该清楚,你配不上他!若你执意要嫁给他,早晚有一天你会毁了他,也毁了你。我作为惊驰的母亲,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。”
“你该知道,我不喜欢你,所以也绝不可能接受你做本夫人的儿媳,但念在你也是痴心一片,且并未伤害过惊驰的份上,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诚意。”
“沈氏,你若识趣,就该知道怎么选择,各退一步,彼此之间也能留些体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