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落,雅间里先是安静了片刻。
紧接着,沈令薇轻笑了一声,声音带着淡淡的讽刺。
“大夫人替我考虑的这般周到,还真是费心了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……我怕是要辜负大夫人的‘好意’了。”
她缓缓将木匣推了回去:“这些银子,我用不上。”
白氏先是一怔,继而拍着桌子,怒道:“沈令薇,你不要不识抬举!”
“我自降身份约你出来,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。还是说,你真以为凭着一个五品乡君的身份,就能一辈子相安无事了?”
“哼!你信不信,本夫人有的是法子,让你在这京城待不下去?”
沈令薇静静的听着,眼神没有半分波动。
倒是一旁的刘嬷嬷见状,反倒急得不行,赶紧上前拉了拉白氏的袖子,提醒她别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。
白氏这才猛地清醒了几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胸口那股汹涌的怒意强行压下去,又道:
“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一步,你开个条件吧,要怎样才肯离开惊驰!”
沈令薇没说话,缓缓放下茶盏,而后缓缓摇头。
“大夫人此言差矣。我理解您想为儿子选一门好亲事的心情。但我若真要嫁给大公子,您拦不住!”
白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令薇缓缓起身,背脊挺直,一字一句道:“大夫人,我自己有产业,有铺子,有学堂,有自己的收入。我不需要靠大公子养活,也不会花侯府一分钱。您说的那些‘攀高枝’言论,对我来说不成立。”
“如今的我,有钱,有权,有女儿承欢膝下,日子过得自由自在。若是嫁进侯府,我反而要被困在那四方天地里,每日去给您立规矩、听您的训导。于我而言,嫁入侯府不是高攀,而是生活质量的严重降级。”
“所以,现在的问题不是您看不起我,而是我需要评估,这桩婚事到底值不值。”
“还有,我不会因为您的反对就主动离开大公子。如果他有一天跟我说他不娶了,我转身就走,绝不留恋。但在他开口之前,我不会替他做决定。”
“所以,您与其花心思在我身上,不如劝劝大公子,若您能让他改变心意,那我自然无话可说。”
沈令薇说完这番话,没再理会白氏那张青白交加的脸。头也不回的出了雅间。
白氏一脸震惊的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还在消化着沈令薇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发言。气得手都在颤抖。
“她、她……”
人在极度的震惊和气愤之下,是说不出话来的。
“她怎么敢……怎么有脸说出这番话来……”
白氏气得胸口剧烈颤抖。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她怎么也没料到,沈令薇会是这种反应。
“夫人、夫人消消气……”
刘嬷嬷赶紧上前给她顺气,安抚白氏。
“那沈氏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,满嘴的歪理邪说,您是何等尊贵的身份,犯不着跟她置气。”
白氏:“可她现在软硬不吃,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惊驰娶了她?”
刘嬷嬷沉默了片刻,劝道:“沈氏之所以敢在您面前这般猖狂,无非是吃准了公子对她死心塌地,又拿公子没办法。”
“既然您管不住公子,那何不请出一个能管得住公子的人出面?”
白氏蹙眉:“你是说……母亲?”
“不只是老夫人,还有侯爷!”刘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精明。
“公子看似不羁,但实际上对老夫人和侯爷都是十分敬重的。您只要去老夫人跟前道明原委,哭诉一番,就说公子为了这个妇人要跟宗族决裂,连您的命都不顾了……”
“以侯爷那雷厉风行,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,还有老夫人最看重侯府门风,只要老夫人和侯爷都发话,用族规压制公子,到那时,公子定会顾虑一二。
若咱们届时再松一松口,表示愿意接纳沈氏给公子做妾。那您和公子的母子关系,也就能缓和一二了。”
白氏听完,沉默了片刻,随后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。
“好主意!”
“还是你心思活络,看得通透!我方才真是被那妇人气糊涂了,竟忘了这一茬!”
白氏也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,眼底重新燃起了算计的光芒。
刘嬷嬷说的没错,她不宜和儿子正面起冲突,必须得学会借势。
侯府百年的清誉和门风,即便儿子以脱离族中相威胁,那也定要伤筋动骨一番的。
他才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,只要不犯傻,就该知道怎么选择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“回府之后,你替我准备一份厚礼,明日一早,我去寿安院给母亲请安。”
-
翌日一早,白氏果然按照计划,去老夫人跟前哭诉了一通。
她避重就轻,说裴惊驰上交兵权,求取空白赐婚圣旨,全都推脱到沈令薇头上,说裴惊驰被迷了心智,去北疆之前,两人就早已私相授受。
同时哭诉自己实在没办法了,说裴惊驰为了沈令薇,要同宗族决裂,恳请老夫人出面规劝。
“母亲,儿媳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,惊驰好歹也是侯府长孙,可不能让他被那狐媚子给毁了去啊!”
老夫人听闻这个消息,足足愣了好半晌。
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,裴惊驰竟然也看上了沈令薇。
先是儿子,再是孙子,叔侄俩都喜欢上了一个霜孺。这要传了出去,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
一时间,老夫人心底复杂不已。
光是一个裴谨之就已经让她头疼了,如今裴惊驰又掺和进来,这一个个的,都被那沈氏下了降头不成!
震惊过后,老夫人很快冷静下来,打发了白氏。
“行了,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!”
她打断了白氏的声音;“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,你先下去吧。至于惊驰那边,回头我会找他好好谈谈。”
白氏见目的达到,也不敢再多扰,连忙擦干眼泪退了出去。
等门一关,老夫人瞬间就崩不住了。
“你、你都听见了吗?这叔侄俩……这简直是荒唐!荒唐至极!”
老夫人气得连呼吸都不稳了。
裴家一门双侯,本该是无上的荣耀。
可如今,这两个侯府的天之骄子,竟都栽在了同一个女人手里。老夫人细想起来,只觉得心惊肉跳的。
张嬷嬷也被吓得六神无主。
“老夫人,眼下该怎么办?侯爷究竟知不知道大公子的心思?”
良久,老夫人冷静了些许,坐在椅子上,叹道;“连老大媳妇都能看出来的事,你觉得谨之会不清楚?”
张嬷嬷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侯爷还……”
老夫人苦笑着摇头:“冤孽啊!早知如此,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府。”
说起这事,张嬷嬷也沉默不语。
因为沈令薇当初进府,是为了二少爷的膳食,是做厨娘的。
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厨娘,会在侯府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