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煜帝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震醒的,他猛地睁开眼,眼前一片模糊,胸口像压了千斤巨石。
守在床边的刘德扑过来扶着他,声音都在抖:“皇上您醒了,太医,快来……”
太医跌跌撞撞冲进来,跪在榻前把脉,手指刚搭上庆煜帝的手腕,脸就白了。
“刘德,你扶朕起来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刘德急忙上前扶着庆煜帝坐了起来。
只是个简单的动作,庆煜帝却冷汗涔涔,他看着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砖面的太医。
“王太医,朕的身体……到底如何了?”
“急火攻心,需要静养。”王太医掂量着措辞。
庆煜帝轻哼:“收起你的套词,朕要听实话。”
“是。”
王守德头缩得更低了,战战兢兢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皇上……您的龙体亏空,心血虚耗……像是……像是有人……给皇上用了不该用的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叫不该用的东西?”庆煜帝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褥,他盯着太医,目光像要吃人。
“回、回皇上……像是一种慢性毒药,会让人体虚气弱,呕血不止……”太医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“朕用了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”太医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朕月月把平安脉,为何没诊出来?啊?”庆煜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猛地坐直,一把揪住太医的领口,将人从地上提起来,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眦出眼眶,“你们太医院都是死人?”
太医的脸涨成猪肝色,手指哆嗦着不敢去掰皇帝的手,只能拼命喘息:“因、因为药量小……对身体损耗不大……所以脉象上……不、不显……还有一种可能对方突然加重了药量,加之您急火攻心,才暴了出来。”
“蠢货!朕养你们何用?”
庆煜帝猛地松手,太医整个人摔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跪好,额头又狠狠磕了下去。
庆煜帝撑着床榻边缘,胸膛剧烈起伏,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三个月,整整三个月,他喝了三个月的毒,竟毫无察觉。
庆煜帝眼前一阵阵发黑,窗外夜风吹进来,桌上一盏烛火猛地跳了跳,像是要熄了。
庆煜帝盯着那盏烛火,良久没有说话。
久到殿内所有人都以为他晕过去了。
他忽然开口:“刘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查,朕每天吃的东西、喝的药,谁经得手,一样都不许漏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很快刘德就捧着蜜饯盒子走了过来:“皇上,王太医说这蜜饯上和万贵妃送来的那些女人身上的香料混合,含了惑人心神的药。”
“朕记得万贵妃送来的蜜饯都吃完了,你手里的怎么来的?”庆煜帝目光骇人。
“皇上,您看这个……是一早有人塞奴才屋子里的。”
刘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哆哆嗦嗦掏出一份信,高高举过头顶。
庆煜帝接过信,展开,字迹潦草却凌厉。
他一行行扫下去,手指越攥越紧,脸色从灰败转为铁青。
信里写得清清楚楚,万贵妃的野心,从始至终都和‘贤惠’两个没关系。
万贵妃送来的参汤、蜜饯,还有那些年轻女人的笑靥。
都是裹着砒霜的毒。
庆煜帝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想起这三个月来万贵妃的温柔,他还以为她因贬谪转了性子,变得温顺知趣。
他错得离谱。
错把砒霜当蜜饯。
她要的是他的命。
“刘德,摆驾延禧宫。”
“皇上的身子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庆煜帝的声音硬得像是石头刮过砂纸。
延禧宫的门被踹开时,万贵妃正跪在蒲团前捻着佛珠。
她手微微一顿,嘴角噙笑:“臣妾恭迎皇上。”
庆煜帝坐在龙輦上,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女人,看着她明艳端庄的脸,只觉得陌生。
“朕问你,这些年,你是不是一直在盼朕早死?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万贵妃的笑僵在脸上,“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?”
“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给朕装傻?朕差点被你害死,你是不是很得意?”
万贵妃低头看着那封信,瞳孔猛地一缩,那是宋瓷的字迹,一个已经死了的人,竟然还杀她一个回马枪。
她死死攥着裙摆,咬着牙抬头:“皇上,臣妾是冤枉的!这是宋瓷的毒计……她恨臣妾,所以陷害臣妾……”
“陷害?”
庆煜帝笑了:“死人不会说假话,万淑娴,你别当朕是傻子,那蜜饯、那些女人,也是宋瓷让你送的?”
万贵妃仰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臣妾对皇上的心,天地可鉴……”
“你非要逼得朕将你的心挖出来看看?”庆煜帝的目光像刀一样剐过她的脸。
万贵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庆煜帝站直身子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你不说?那就别怪朕狠心,裴衍还在皇陵,朕可以让他永远回不来。”
万贵妃的脸一瞬间白了。
她猛地抬头,眼底的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,就被一股疯涌上来的恐惧烧干了:“皇上!衍儿也是你最疼的儿子,你怎么能下得去手?
庆煜帝打断她,“朕还是你的枕边人,宠了你二十几年,你下毒的时候,也没手软。”
万贵妃浑身一颤,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她盯着庆煜帝那双冰冷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眼泪,有恨、眼神复杂,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疯狂。
“是,是我下的毒,衍儿什么都不知道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”
“为什么?”庆煜帝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皇上,你一个凉薄之人,谈什么深情?你不觉得可笑吗?你忘了淑妃、容妃了吗?”万贵妃猛地抬起头,眼底翻涌着压了多年的恨意。
庆煜帝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。
“宫里这些女人,淑妃淡泊,容妃最蠢,她爱慕你,满心满眼都是你,可你是怎么对她的?你不信她,你让她死在产房里,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,你对裴灼更是残忍,你压根就不配做父亲。”
“闭嘴,容妃是你害死的。”庆煜帝的嘴唇开始发抖,声音猛然拔高,尖锐得像刀片划过瓷面。
“是我算计她,我嫉妒她,可我也可怜她,到死都在念着你的名字,你可真绝情呢,到死都不看她一眼,就像臣妾在冷宫里,日日煎熬,夜夜难眠,你也没来看过臣妾,那一刻臣妾就想明白了,你的深情都是假的,臣妾醒了,不像容妃,到死都是蠢的,皇上,你还欠着她一条命!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报应。”
“住口!”
庆煜帝咆哮,手中的暖手炉被扫落在地,散落一地,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。
噗!
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,溅在地上,猩红刺目。
“皇上……”刘德的尖叫声划破了死寂。
庆煜帝死死盯着万贵妃,“拿下她,贬为庶人,囚禁冷宫,永不解封……朕要你活着,看裴衍永远回不了京,看万家彻底在这世上消失。”
话没说完,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向后栽去,刘德急忙扑过去将人扶住。
“快,传太医……”
宫人尖叫着,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延禧宫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将满殿混乱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。
万贵妃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泪已经干了,脸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。
她麻木的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,眼底没有恐惧,没有后悔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