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公正坐在书房里，手里的茶还没凉透，门就被敲响了。
盐刚匆匆走进来，脸上还带着没压住的惊色：“国公爷，宫里传来消息，皇上吐血气晕了，万贵妃被褫夺封号，打入冷宫。”
镇国公放下茶盏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，“还真让那丫头算准了，皇上的身子，比预料中亏空得厉害。”
“国公爷在说谁？难道不是您在幕后操纵这一切？”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镇国公摇头，从袖中抽出一封信，递给盐刚。
盐刚接过，一目十行扫完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信上写得分明，万贵妃下毒的证据链、如何递到皇上手中、如何逼她自曝，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，像一盘早就排好的棋。
他抬起头，声音发涩：“嘉和郡主……当着明牌在打，皇上知道自己在被人当刀吗？”
“知道又如何？不知道又怎样？他只要顺着那丫头画好的线走，我们就赢了。现在麻烦的是皇上昏迷，苏城灾情已呈乱象，怎么曝出来？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。”
盐刚咬了咬牙：“要不……去找四殿下商量一下？”
镇国公点了点头：“也该让他知道了。走。”
两人匆匆赶到四皇子府，天色已经暗了大半，马文渊几人正跪在裴灼房门外，脊背挺直，一动不动。
福安蹲在门口，声音都喊哑了：“殿下……您出来吧……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……身子不能这么耗啊……”没有人回答。
镇国公走上前，福安看见他，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：“国公爷！您劝劝殿下吧！殿下他……”
镇国公只是走到门前，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字地送进了门缝里：“四殿下，嘉和郡主给你带了信。”
死寂。
下一瞬，门猛地被拉开。
裴灼站在门内，眼底布满血丝，唇色白得像纸，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他一把抓住镇国公的手腕：“在哪？”
镇国公忙从怀里将一份厚实的信递了过去。
裴灼顿时如获至宝，跑进屋里。
“福安，掌灯！”
“哎。”
福安麻利答应一声，急忙去点燃烛火。
盐刚愣在原地，脑子里嗡的一声，郡主不是死了吗？外面的流言……难道是假的？
他忽然想起那封密信上锋利的字迹，想起镇国公意有所指的话，想起宋瓷已死的消息来自北境，却从没有人真正见过她的尸体。一切都连起来了，诈死，布局，她把自己也当成了棋子在下。
盐刚看着裴灼那张因为多日不吃不喝而凹陷下去的脸，因为这封信，逐渐变好的脸色，他忽然喉咙发紧。
嘉和郡主在下一盘大棋，他们所有人，都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裴灼攥着那封薄薄的信，声音发颤。
“她还好吗？”他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，像是怕一用力，就会把什么碰碎。
镇国公看着他，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：“信在你手里，你说她好不好？”
裴灼低下头，那封信被他攥了太久，边角已经起了毛，纸面微微发皱。
他展开，目光落在她的字迹上，没有问候，没有寒暄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全天下负了你，我也绝不会负你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指尖慢慢拂过墨迹，眼底的光亮了起来，最初只是一点微光，像远处被人擦亮的火柴，随即迅速漫开，烫过他的眼底，连带着连日来的滞涩与沉闷都被一并烧穿。
他把信折好，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，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嵌进骨头里。
镇国公笑意更深：“四殿下，郡主还有后手，我等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好，我干，先从二哥开始吧。”裴灼面容冷肃。
“我记得谢婉琪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，正是关键的时候，若是二皇子妃知道谢婉琪怀的是二皇兄的种，你猜她会不会闹？”
“会，没有一个女人能允许庶子骑在自己头上，还包括自己未来有可能出世的孩子。”马文渊目光灼灼。
“二皇子后院起火，哪还有空对四殿下落井下石。”盐刚站在一旁，看着裴灼挺直的脊背，忽然觉得，郡主的信把殿下从泥里捞了出来，焕发生机。
“追风，趁热将消息送给二嫂。”
很快消息就被送到了二皇子妃的梳妆台上，她眼底滚着一层寒光，牙齿磨着后槽牙开口：“来人，去把那贱人带到正堂来。”
谢婉琪被押到正堂，双腿已经软了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：“贱妾参见王妃。”
“听说你有身子了？”
谢婉琪浑身一颤，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，声音发虚：“妾……妾身……”
二皇子妃放下茶盏，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脸上：“殿下知道么？”
谢婉琪不敢回答。
二皇子妃的脸登时就冷了。
“本宫不拦着你妖媚惑主，可本宫是不是说过，不许怀孕？你为何偏要往死路上撞？”
“王妃，贱妾错了，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，绕贱妾一命，这孩子是二皇子的孩子，他生下来也叫您一声母妃。”谢婉琪浑身抖得如风中残叶，额头死死抵着砖缝。
“住口！”
二皇子妃猛地站起身，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，碎瓷声在寂静的正堂里炸开。
她走到谢婉琪面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要孩子，本宫不会自己生？用得着你个贱人替我生？来人，把她拖下去，把她肚子里那个孽种弄死。”她直起身，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王妃……不要……”
谢婉琪猛地抬头，涕泪横流，双手死死护住小腹。
几个粗壮的嬷嬷已经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。
她疯狂挣扎，指甲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，“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”
凄厉的喊声回荡在正堂，尖锐刺耳。
二皇子妃重新落座，端起一杯茶，很快嬷嬷匆匆来报。
“王妃，那贱种已经落了。”
“那贱人呢？”
“还有一口气。”
“扔回她屋子里，让她自生自灭，让院子里的贱人看看她的下场，看下次谁还敢不怕死的撞上来。”
等二皇子裴钰得到消息，匆匆赶回时，谢婉琪已是出气多，近气少，她死死抓着他的胳膊。
“殿下，我们的孩子没了……是妾没本事……保住他……”
“别哭，等你把伤养好，咱们再生，生十个百个都随你。”裴钰的胸口猛地一抽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谢婉琪摇头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无力地靠在他怀中，如摇曳的风中残烛：“贱妾伤了身子……再也生不出来了……贱妾很快……就要去陪孩子了。”
“别说这丧气话。”
“殿下，贱妾求你，将我和孩子葬在一起，不要葬入皇陵。”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，像是回光返照。
“好。”
谢婉琪手掌无力地从他掌心滑落，闭上了眼。
二皇子死死抱着她残留余温的身体，枯坐了一夜。
翌日一早，裴钰从偏院走出来，衣袍上还沾着血迹，眼窝深陷，眼底布满血丝，他径直走到了二皇子妃的院门。
寒声质问：“是你杀了她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