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外，追风勒停了马：“四殿下，前面有人送行，看着像蔡夫人……”
“你们先走，福安随本殿去看看……”
“……是。”
福安立刻翻身下马，跟在了裴灼身后，等走到进去，果然看在蔡亭舒站在长亭外，晨风卷起她身上的白色披风。
她来得早，露水为她眼睫增添了一层水汽，越发明亮。
“民妇参见四殿下。”
“夫人快快免礼。”
福安立刻上前将蔡亭舒扶起。
蔡亭舒看着裴灼，从他年轻锐气的脸上到腰身上到佩剑，最后落到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底，这孩子经过沉淀，瘦了一些，但气质越发沉稳了。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情绪。
理智上她是不愿意女儿和裴灼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一起的。
裴灼身份敏感，朝中虎狼环伺，小瓷跟了他，只会卷入更多漩涡。
她做母亲的，只想女儿平安。
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自己身侧半步之外的秦墨身上，他静静地守护在她身侧，挡住了吹过来的冷风。
她叹了一声。
缘分这种东西，从来不讲道理。
她都没拦住秦墨这只小奶狗，怎么能替小瓷拦下裴灼？
蔡亭舒沉默片刻，再开口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丝柔和：“四殿下，去苏城，危急重重，一定要保重自身。柏然在那边，他会助你，若实在搞不定，就走，千万别丢了性命，让小瓷伤心。”
言辞恳切，透着长辈对小辈的关心，这是裴灼从未体会过的。
宫中，只有尔虞我诈，何曾这样只有关心。
裴灼眼眶微微发热，他知道蔡亭舒是宋瓷的娘，也是他的长辈：“夫人，京城将乱，您不离开？”
“我再等等，处理完家事就走，你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裴灼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，想起宋瓷曾提到过的，蔡亭舒虽是我干娘，可在我心底比亲娘还要亲，她待我真诚，我希望殿下也将她视为长辈。
他没有再劝，只是撩起衣袍，深深行了一个晚辈礼。
蔡亭舒怔了一下，却没有躲，她知道，这礼是看在小瓷面子上行的，她必须受。
这小子拐了她闺女。
两人谁也没有开口，却都彼此心里清楚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，福安一脸讶异却没有阻止，殿下这是认蔡夫人当长辈了。
裴灼翻身上马，在马上看了蔡亭舒一眼。
“夫人，后会有期。”
蔡亭舒点点头：“去吧，别让她等太久。”
裴灼弯了一下嘴角，没有再说一个字，策马冲入晨光。
像一团燃起的火，透着灼灼亮光。
蔡亭舒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直到被晨雾吞没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孩子，倒也不差。”
秦墨站在她身后，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地把披风拢了拢，替她挡住风口。
她感觉到了那股暖意，没有回头，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。
晨光落在两人身上，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地上，融在了一起。
陈固之站在远处，看着这一幕，他没有上去，只是静静目送裴灼离开。
裴灼似有所感，裴灼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
没有说话，只是一个点头。
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。
陈固之明白裴灼离开京城，就意味着踏入苏城那个泥潭，背后是万丈深渊，身前是刀山火海，他没有拦，那是小瓷的封地。
裴灼是在替女儿守阵地。
他叫来手下。
“福来，速去把这个送给四殿下，就告诉他苏城有用。”
小厮福来立刻领命，拿起东西匆匆上马去追。
蔡亭舒在秦墨的搀扶下上了马车，披风在风中浮动了一下，她没有回头，并未看到陈固之。
陈固之却是看到了她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，似笼着一团雾，越飘越远。
他曾以为，他会和她走完一辈子。
可路走了一半，他们再醒来已换了身份，她说她是蔡亭舒，不是蔡书雅，他也不再是宋清恒了。
她不愿意跟他一起走了。
他们方向不同。
好在宋瓷、宋璋还在……也有些不一样了，宋蘅变成了沈淮洲，万幸他们还愿意认他这个爸爸。
陈固之看着蔡亭舒远去的背影，慢慢收回目光。
青姨娘上前一步，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老爷，回吧，时候不早了。”
陈固之回过头，看着她那张被岁月磨砺的脸，后院几个女人，青儿不是最漂亮的，也不是最聪明的，却是唯一一个愿意留下，守着他和孩子们的女人。
他心底涌起一阵愧疚，声音放轻了。
“青儿，跟着我，辛苦你了。”
青姨娘摇了摇头：“不苦，妾身是老爷救的，若没有老爷，妾身早死在灾荒里了，妾身心甘情愿伺候老爷一辈子。只要老爷不赶妾身走，妾身就守着您。”
陈固之看着她，眸光里浮起感动，终于明白了患难见真情的难得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伸出手，覆上了她的手背。
“青儿，我打算扶你为正妻，把几个孩子都记在你的名下，以后他们不必再顶着庶出的名分，抬不起头了。”
“老爷，妾身何德何能？您不续弦了？论资排辈也该是云柔姐姐。”
青姨娘一颤，她这种低贱身份，不配。
陈固之声音坚定。
“不续了，云柔已经离开，不会回来，即便她要回来，我也不会再让她进门，你要知道，逃妾按律是要斩杀的。”
“老爷，云柔姐姐是有苦衷，你别杀她。”
“别怕，我听你的放她一马，几个孩子跟她也再无瓜葛，你以后就是陈家的女主人。”
唯一的一个。
陈固之在心底默默补上一句，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：“你不愿意？”
“愿意，妾当然愿意，谢老爷厚爱。”
青姨娘扑入他怀中，整个身子都在发颤，眼底溢出泪光。
喜极而泣。
陈固之紧紧抱着她，嘴角慢慢玩起。
宋清恒已经死了，这里只有陈固之。
很快，福来回来。
“老爷，信已送到，四殿下让您多保重，您虽脱离户部，可户部水深，背后之人只怕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没关系，我会注意。”
陈固之望了一眼裴灼远去的背影，希望四殿下此行顺利，那样东西可以帮上忙。
他转过身，朝青姨娘伸出手：“青儿，我们也该回家了。”
“好。”
青姨娘点头，缓缓将手放在他掌心，紧紧被他牵着，朝着城门口而去。
等二皇子得到消息，裴灼已经离开，气得当场砸了茶杯。
“该死，你们一群饭桶，怎么能让老四这么轻松离京？本殿，养你们何用？”
“殿下息怒，皇上派了三千骑兵给四皇子，我们的人上去了也是送命。”
“我们的人不行，老三可以啊，如今万贵妃被废，老三急火攻心，干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不正常吗？”
二皇子冷笑一声：“老三那个人，吃不得亏，他现在被关在皇陵，满脑子都是报复……本殿只需要递一根火柴，他自己就会烧起来。”
“让他对付老四，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，本殿再来收拾灰烬正合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