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将军，主动出兵才叫反，我们要做的是让燕城守将自己出兵。”
柳万山一愣：“郡主的意思是？”
“我们可以逼他反，我们就是奉旨平叛，反的是他，我们是替朝廷收拾烂摊子，到时候怎么平，都由我们说了算。”
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：“柳将军，你带着五千兵马来助我，伤亡惨重，我这个人绝不会亏待自己人，你放心，到时候燕城一反，你这五千兵马就是评判之师，名正言顺，谁也挑不出错，朝廷还会发抚恤金，没有一个兄弟会白死。”
她说完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把话的余味让柳万山自己品。
柳万山沉默了许久，脑子里却把宋瓷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。
眼神惊恐，怎么可能实现？
张厚又不是傻子，那老家伙属乌龟的，当年国公爷都在他手里吃过闷亏。
拿他没办法，只能将他丢得远远的，丢去燕城。
哪成想，那老小子就龟缩在燕城十年不动，他们几个边城，倒成了他的防护盾。
护着这老乌龟平安度日。
镇国公来信时，特意叮嘱他要听郡主的，可郡主还是太年轻，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
国公爷都没啃过的硬骨头，哪是那么好啃的？
“郡主，现在的难点是如何逼燕城守将先动手，那老乌龟出了名的胆小，那云城的守将张旭就是他侄子，简直是一脉相承的怂。”
宋瓷放下茶盏，声音不高：“既然柳将军信我，我就不绕弯子了，燕城，我们非拿不可，但不是我们动手，是逼张厚自己先动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，指尖点在燕城的位置上。
烛火在她侧脸镀上一层薄光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第一步，就得劳烦四殿下出马，走燕城管道北上，对外放出风声，四殿下奉旨巡视北境防务，张厚若不出城迎接，就是藐视圣意。”
她偏过头，看向裴灼：“殿下这一路，走得越招摇越好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你身上。”
裴灼没有多问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宋瓷又看向柳万山：“第二步，就有劳柳将军带人，潜伏在燕城北面山谷点，装成山匪，等张厚一出城，立刻切断他的归路。他只要离开燕城，就别想再回去。”
柳万山抱拳，声音沉下来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宋瓷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，落在燕城与枭城之间的那条官道上：“第三步，大哥你带云城等人马从南面压上去，穿上二皇子人的衣物，吸引视线，不需要打，但是需要让张厚知道南面有人。”
“北面是柳将军，南面是你，东面是燕城的城墙，西面是山，她只有两个方向，要么回城，要么从北面突围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“因为北面是‘四殿下路过’的方向，他以为那里最安全。”
就听宋瓷声音发沉：“他想要越过四殿下，就得痛下杀手，把柄就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柳万山整个人都愣住了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座位上，半晌没有动。
他抬起头看着宋瓷那张年轻的脸，烛火在她眼底映着，明灭不定。
他当了二十年兵，打过仗、吃过亏、见过主帅用计。
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把‘栽赃嫁祸’‘过河拆桥’说得像在行军布阵一样，而且说得那么理所当然，仿佛这不是在坑人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宋瓷没有看见他的愣神，继续往下说：“四殿下手里的尚方宝剑可以斩奸臣。
张厚要是不识时务，就杀了。
反正张旭已经死了，再多死一个叔父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她说完，抬眼看了柳万山一眼，“柳将军觉得呢？”
柳万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。
每一步都算好了，连张厚会怎么反应都算好了。
他忽然明白镇国公在信里那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了：“老柳，听郡主安排。”
不是客气，是提醒。
国公爷知道他会轻看宋瓷是个女子，提前替他打了预防针。
他当时没当回事，现在才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开始算账，他带来的五千兵，死了一千。
剩下的四千，他得给他们一个交代，得给那些死去的兵一个交代。
如果他带着他们拿下燕城，那死去的兵就是烈士，他们的家人能拿到抚恤，活着的兵也能分到战功。
他从底层爬起来的，知道当兵的命有多贱，钱和功名有多重。
如果他退了，这一千条命就白死了。
他站起来，快步走到宋瓷面前，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帐内格外的清晰，他声音不高，却透着赤诚：“郡主，我听您安排。”
宋瓷看了一眼沈淮洲。
沈淮洲立刻出来，把柳万山扶起来。
“柳叔，都是自己人，不用这样，小瓷很好说话的，她对自己人很大方。”
说着，亲自倒了一杯热茶塞到了柳万山手里。
宋瓷开口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：“柳将军，不必急着谢。等事成之后，再谢不迟。”
柳万山站起身，声音恢复了平稳：“好。老朽以茶代酒，敬郡主一杯。”
“柳将军，你该敬四殿下一把，这件事中他出力最大。”
“是，四殿下……”
“不必多礼，小瓷说的，就是本殿的意思。”
柳万山更震惊了，四殿下竟然也力挺嘉和郡主。
态度越发恭敬。
“多谢。”
“柳叔，你和我爹是兄弟，以后咱们也是兄弟，以后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。”
柳万山点点头：“没问题，只要世子不嫌弃。”
“不嫌弃不嫌弃……我这个人……”
“大哥，你话太多了，正事要紧，既然事情已经敲定，柳叔，咱们一起吃顿便饭，下午就着手准备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柳万山惊讶：“咱们刚经历了一场恶战，会不会太匆忙了些。”
“不会，我们是在钓鱼，当然是越早越好，先撒饵，四殿下……”
“我先走了，保重。”
“嗯。”
宋瓷点头，目送裴灼离开，眼波流转间，不负刚才的冷，多了一丝娇俏。
柳万山站在一旁，若不是亲眼所见，他绝不会相信同一个人，在部署战局和目送心上人之间，能切换得如此自然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出营帐，晚风迎面而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，今晚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