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，蔡府后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半扇，白芷先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圈，确认巷子两头都没人影，才回头冲马车方向轻轻点了点头。
蔡亭舒披着一件素色斗篷，兜帽压得极低，在白芷的搀扶下迈过门槛，踩着脚下垫好的软垫上了马车。
她的动作很快，可上车的瞬间还是停了一瞬，回头望了一眼门内那道影壁。
影壁后是蔡家主院，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几年的地方，如今大哥大嫂还在，此刻天光未明，檐角还悬着将灭未灭的灯笼，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暖色。
“姑母，您在看什么？”蔡婠婠从车帘里探出半张脸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蔡亭舒收回目光，转身上了车：“没什么，走吧。”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声音被雾气吞了大半，轻而闷地往城门口方向碾去。
秦墨勒马走在车队最后，腰间别着长刀，目光不断扫过两侧的街巷和檐角。
他身上穿着寻常护院的短褐，可坐姿和眼神都透着行伍出身的警觉，但凡有半个人影从巷口探出来，他的手指便先一步搭在了刀柄上。
越低调越安全。
镇国公原话。
蔡亭舒把这句话在舌尖含了一路，反复嚼着。
虎豹骑在城外十里候着他们。
马车里，蔡婠婠坐立不安，手指绞着袖口搓来搓去，好一会儿终于憋不住，小声开口：“姑母……我们要去哪儿呀？为何爹娘不跟我们一同走？”
蔡亭舒偏头看着侄女那张写满了不安的小脸，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：“婠婠别怕，姑母带你去外头转转，你宋姐姐也在那边呢，那里有山有水有草原，比京城好玩多了。等住上一段时日，咱们再回来看你爹娘。”
蔡婠婠咬着嘴唇没说话，可眼里的疑色并未散尽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缩在孙怡然怀中呼呼大睡的小侄子蔡丞，小孩儿脸蛋红扑扑的，睡得口水都淌出来了，浑然不知自己正在离家越来越远。
“可……可丞儿还这么小，还在吃奶呢，他又看不了风景。”婠婠嗫嚅着。
“丞儿看不了，你大嫂我想看呀。我嫁进蔡府这几年，还从未出过京城呢。”孙嫣然适时接过了话头，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孩，冲蔡婠婠笑得温柔。
蔡亭舒向她投去一瞥，目光里带着感激。
孙怡然腼腆地弯了弯唇角，低头假装哄孩子，把脸藏在了襁褓后面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，夫君前夜捏着她的手低声嘱咐时，掌心都是汗：“京都怕是要变天了，你跟姑母走，带上孩子，旁的事别管也别问。爹娘那边，我来护着。”
他说那话时眼睛红了一圈，却硬是没落一滴泪。
孙怡然一个字都没多问，天亮就收拾好了包袱，把儿子裹得严严实实抱上了车。
马车穿过城门时，车帘被风掀开了一条缝。
蔡亭舒看见外头护送的蔡家护卫乔装成商队模样候在城门外，领头的见了马车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，随即不动声色地汇入队列前后。
一队人出了城门，上了官道，朝阳才从东边山脊后面慢吞吞地露出一线金边。
没有人注意到，城门楼上有一个灰衣人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，随即转身快步下了城楼。
消息在很快传进了勤政殿。
庆煜帝正靠在床头喝药。
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玉碗里，浓稠得几乎挂壁，他却面不改色地一勺一勺喝着。
灰衣探子跪在帘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皇上，蔡亭舒今早出城了，马车往北二区，带着蔡大人儿媳，还有幼女，长孙，城外有虎豹骑护送，走得极低调，约莫卯时前后过的城门。”
庆煜帝递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。
那只枯瘦的手停在帐幔间垂下的流苏旁，指节泛白，他没有立即说话，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缓慢地转动了一圈，像一只濒死的鹰在盘算最后一口猎物往哪个方向逃。
“传令张成，让他务必留下蔡氏，不能让她活着走出京都。”
他声音拔高，带着急促、压不住的气虚。
说得急了，喉咙深处涌上来一口腥甜的痰，卡在那里发出嗬嗬的杂音。
张成跪在帘外迟疑了一瞬，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帐幔的方向一眼。
“皇上小心身子……”
庆煜帝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碗，碗底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，一道细纹从碗沿蜿蜒而下。他盯着那道裂纹，喘了两口粗气，“蔡氏手里攥着虎豹骑，她又跟那丫头关系匪浅，真要是让她走了，只怕后患无穷。必须留下她，留着钓宋瓷，朕倘若离开，必须带走宋瓷这个异数。”
他闭了闭眼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再睁眼时眸底那片浑浊里烧着一簇偏执的、孤注一掷的冷火。
“留住蔡氏……镇国公那只老狐狸才会自乱阵脚。”
他喘了几息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低而狠：“除了城再动手，别再城里闹出动静，朕还没死呢，京城不能见血。"
张成叩首领命，起身时靴子踩在地砖上几乎无声，整个人像一道影子一样退出了殿门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庆煜帝盯着帐顶描金的龙纹看了许久，干裂的嘴唇缓缓翕动了两下。
“刘德……”
“奴才在。”刘德缓缓跪在床边。
“那两个逆子……这段时日如何了？”
刘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，随即低头如实禀报：“回皇上的话……二殿下近来极为低调。自皇上龙体抱恙的消息传出去之后，他便将自己关在府中，日日闭门念经，府门都没出过一步。”
庆煜帝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念经？现在做这些给谁看？早些年干什么去了？朕不死，他念再多经也是白搭。”他的声音里淬着一层薄薄的讥诮。
刘德不敢接话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。
“老三呢？”庆煜帝又问。
刘德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。
他组织了一下语言：“三殿下……一直在皇陵守灵，规矩得很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说。”庆煜帝声音冰冷。
刘德咬了咬牙，把脑袋压得更低：“底下人报说……三殿下将太后的牌位……日日浸泡在洗脚水里。”
勤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尽后灰烬断裂的声音。
庆煜帝没有发火。
他只是躺在那里，枯瘦的手搭在锦被外面，指节无意识地摸着锦被。
然后笑了一声。
“忤逆不孝，老三这一身反骨，朕早就知道。朕还没死，他连装都不装了。朕若死了……”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又干又哑，像是风从枯树洞里灌过去的呜咽。
“朕若死了，他怕是连朕的尸骨都要刨出来挫骨扬灰。”
庆煜帝目光落在帐幔上方那条金线绣成的龙首上，那龙张着獠牙，怒目圆睁，盯着他。
可刘德跪在地上，后脊从尾椎一路凉到了后脑勺。
他服侍了庆煜帝三十年，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皇上越安静，代表越生气。
“皇上息怒……三殿下素来孝顺，兴许是地下的人看岔了。”
庆煜帝摆摆手：“你不用替他解释，裴衍是什么样的人，朕比你清楚，你送一碗药去冷宫，给万淑娴，送她上路。”
“皇上，您这是要将万贵人灭口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