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要死了,能带走多少人,就带走多少,万淑娴不是个安分的,她是裴衍生母,留着只会后患无穷。”
庆煜帝声音冰冷,那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整座勤政殿的空气都跟着凝了一瞬。
刘德伏在地上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。
“可是要是三殿下知道了,只怕会恨你。”
呵呵……
庆煜帝忽然笑了,那笑容又短促,又沙哑,像是被踩断的枯树枝发出的刺耳声。
“恨吧!朕也是为了他好。”他嘴角带着一种自嘲又狰狞的讽刺。
“刘德,朕知道你有私心,可朕还活着,你只能忠于朕,想要换主,也得等朕死后。”庆煜帝声音冰冷又短促。
“奴才不敢!”刘德猛地将额头磕在地上,磕得闷响一声,嗓子都劈了。
哼!
庆煜帝看着他抖成一团的模样,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。
“去传长公主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刘德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跌跌撞撞跑了出去。
生怕跑慢了,皇上改变主意,摘了他这颗脑袋。
很快长公主赶到,药气扑面而来。
勤政殿内充斥着药味,呼吸都充满了苦涩味,此时皇上正半靠在龙椅上。
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,像是一截枯木嵌在明黄色的被褥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,正看着一旁的马金玉批注着奏折。
金玉跪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朱笔,笔尖悬在半空,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“这句你批成着吏部核查具奏,不要写那么硬,不然下面的人又该揣测朕是不是死了?”
马金玉连忙用袖子蹭了一下额角的汗,提笔改了,生怕触怒龙颜。
长公主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她走过去,在离龙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看了片刻,终于没忍住开口:“皇上,你身体都这样了,何必还这般劳心劳力?不如将奏折给几个大臣去办,实在不行给你几个儿子都行,何必这样损耗心力?”
庆煜帝偏过头看向长公主。
那一眼看了很久。
他看着长公主站在昏暗的烛影里,眉间拧着的那道褶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口凉了半辈子的地方热了一下,热得猝不及防,像被人往冰窟里扔了一颗火星子。
多少年了?
他记不清了。
从他坐上这把椅子开始,就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。
他突然很怀念这种感觉。
被人管着,被人惦记的感觉。
原来他这半辈子,除了权力,什么都没攥住。
“长姐,你来了,坐。”庆煜帝开口,声音发软,甚至带了几分怯。
他话音一落,立刻有宫人搬来一张绣墩放在床前三步远的位置,又快手快脚地铺了一层软垫。
长公主坐下来,目光却没有离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。
庆煜帝看着她,慢慢笑了一下,“长姐,朕要死了。”
他声音很轻,带着叹息,却重重地砸在长公主心底。
砸得她心口猛地缩了一下,酸胀的疼从胸腔深处漫上来,涌进眼眶,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这是她弟弟,她自小带大,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、替他挡过重重算计、又将他亲手送上那个位置的那个弟弟。
长公主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,忽然生出一阵恍惚,她当初做的到底对不对?
她排除万难把他推上龙椅,是保护,是成全,还是害了他?
长公主压下喉头的酸涩,“皇弟,你别胡说,你正值鼎盛春秋,说什么丧气话?这大夏离不开你……”
“长姐,别说这些客套话了,朕时日无多,你不用安慰朕。”庆煜帝打断了她。
他微微偏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坦然:“今日朕教你来,是因为整个大夏……朕只信你。”
长公主心里咯噔一声,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,这是要临危托孤。
她张了张嘴想阻止他往下说,可庆煜帝忽然伸出手来,枯瘦的掌心覆上了她搁在膝头的手背。
掌心凉得惊人,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。
“长姐,朕想把大夏托付给你,劳您再护新君一程。长姐,朕对你多有亏欠,今生朕还不了你了,下辈子,朕还你。”
长公主喉头一哽。
庆煜帝知道他对不起长姐,长姐为了将他推上这个位置,付出了婚姻、未来、子女……
可她一直心安理得躲在她身后享受这一切,直到他掌控了全部,开始忌惮皇姐。
逼得她搬离皇宫,搬进长公主不问世事,直到她病重,才收养了病弱的裴灼。
庆煜帝闭了闭眼。
“皇姐,朕知道你讨厌我,朕自私了一辈子,唯一对得起的就是大夏的江山,朕不行了,朕只希望皇姐能放下前仇旧怨,帮朕这一次。”
“朕……求你。”
长公主闭了闭眼。
眼前那些褪了色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翻涌上来,那时候庆煜帝还是个瘦弱的少年,窝在她身后,拽着她的衣角跟满殿的权贵周旋。
他看她的眼神里,满心满眼都是依赖和敬重,把全部的信任都交在她手里。
她甘愿为他赴汤蹈火,甘愿替他扫平一切障碍。
她跪在太后寝殿外三天三夜求来那道恩旨的时候,膝盖烂得走不了路,可看着弟弟终于被立为储君,她觉得值了。
她甚至想过,这辈子什么都不图了,只要他坐稳那把椅子,她就松手去过自己的日子。
直到他亲手杀了赵卓。
赵卓的人头被木匣装着送到她面前时,庆煜帝也到了。
他说:“长姐,赵氏一族图谋不轨,满门抄斩,赵卓叛将,配不上你,朕替你清理了。”
她抱着那个木匣子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,从傍晚坐到天亮。
木匣底部的血已经干涸发黑,黏在她指缝间,洗都洗不掉。
那一日,长公主满心寒凉,看着这个亲手带大的弟弟。
赵卓不是配不上她。
是他一门三杰,掌控了南疆的兵权。
遭到了皇帝的忌惮。
所以他要除了赵家。
斩断她的妄想。
可她从未觊觎过那个位置。
赵卓更是淡泊名利,说好,成亲了,他们就一起远离中土,去塞外放马牧羊,可皇帝不给他们这个机会。
那一日,长公主哭得肝肠寸断。
哭自己死了的爱情。
哭自己死了的心。
哭到吐血。
她再度醒来,已是伤了心脉,大夫说,她此生无缘子嗣。
她不吃不喝,奄奄一息。
庆煜帝怕了。
他跪在她床前,跪了整整一夜,求她张嘴吃一点,哄她:“长姐,朕给你再选一个驸马,选最好的。”
她一声没应,她只是闭着眼,不去看他。
翌日满朝文武大臣就跪在门外,求她看在大夏基业,看在姐弟之情,给皇上一个机会。
可谁给过她机会?
长公主苦笑,那一刻她就明白了。
她连死也死不成。
这个弟弟要她活着。
活在京城,这个他编织的金色牢笼里,供着、养着、仰望她、又防着她。
他给她最好的衣食住行,给她最尊贵的封号地位,给她所有表面光鲜的东西,然后收走了她的自由。
她想明白了,眼泪也流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