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婧怡抱着糖糖回到房间，反手把门锁上，后背靠在门板上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，缓缓滑坐下来。
她的心脏还在狂跳，手也在发抖，那把剪刀拍在茶几上的震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里。
三年了。三年多来她在这个家里逆来顺受，姜老太太让她跪她就跪，让她站规矩她就站规矩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每次被刁难的时候，她都在心里把反驳的话翻来覆去地排练一百遍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今天她终于说出来了。那些她亲手挑的裙子全剪了，她一件都没留给姜瑶。
痛快。是真的痛快。
“妈妈！”
糖糖坐在床上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，冲苏婧怡竖起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，脸上的表情认真又崇拜：“你真棒！”
苏婧怡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，笑完之后眼眶又有点发酸。她走到床边坐下来，摸了摸糖糖毛茸茸的小脑袋，声音有些愧疚：“可是你的漂亮裙子……全被妈妈剪坏了。”
糖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，小脚丫在床上晃来晃去：“剪了就剪了呗，剪了也不要给那个姜瑶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比苏婧怡还干脆：“要是被他们抢走穿在姜瑶身上，我才生气呢。”
苏婧怡看着她女儿这副“谁稀罕”的表情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点多余。她闺女比她豁达多了。
她又陪着糖糖说了会儿话，给她换了睡衣，盖上被子。糖糖今天跟着她跑了一整天，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，小手还攥着被角，嘴角微微翘着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苏婧怡坐在床边，拿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号码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住了。
那个号码这三年多来，她时常打开，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出去过。
可是今天的事给了她一个提醒，姜家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她们离开的。
可是按下去之后说什么？说她想离婚？说她想回家？她当初为了姜怀逸跟爸妈断绝关系的时候，把话说得那么绝，现在有什么脸回去。
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。
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，紧接着是姜老太太高八度的哭诉声。虽然听不太清楚具体说了什么，但那语调苏婧怡太熟悉了——告状。
她把房门悄悄开了一条缝。
客厅里，姜老太太正拉着姜怀逸的胳膊，声泪俱下地控诉：“你那个好媳妇！我让她把衣服给瑶瑶，她不给就算了，还拿剪刀！把新买的衣服全剪了！一地的碎布！她这是要翻天啊！这种疯女人，你赶紧给我好好教训教训她！”
姜怀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姜老太太推了他一把，压低声音但语气凌厉：“你愣着干什么？上去啊！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，你今天不打她一顿，她以后更不把你放在眼里了！”
姜怀逸却没有动。他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凑到姜老太太耳边说了一句什么。
苏婧怡听不见那句话的内容，但她看见姜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什么？”姜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又立刻压了下去，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乱，“你说的是真的？那她手里的苏氏集团的股份岂不是……”
姜怀逸赶紧按住她的肩膀，警惕地往楼上扫了一眼，低声喝道：“小声点！走，去书房说。”
母子俩匆匆往书房走去，客厅里的动静戛然而止。
苏婧怡轻轻合上房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虽然不知道姜怀逸说了什么，但至少今晚，他不会上来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糖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小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，摸到了苏婧怡温热的手臂。
她眨了眨眼，清醒了一点。妈妈还在睡，呼吸很沉，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，像是累了好久好久才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糖糖舍不得吵醒妈妈。
她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钻出来，自己穿上小拖鞋，又踮着脚尖走到门口，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——动作慢得像在做贼，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吵醒妈妈。
门只开了一条刚好够她侧身挤出去的缝，她又从外面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把门合上。
楼下的花园里晨光正好，草叶上还挂着露珠，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味。糖糖蹲在花坛边上，看一队蚂蚁排着队搬运一块面包屑，看得入了神。
她拿了根小树枝，小心翼翼地给蚂蚁让路，嘴里还嘀嘀咕咕的：“走这边，这边近……”
一只粉色的皮鞋忽然从天而降，狠狠地碾在蚂蚁队伍的正中间。
蚂蚁四散奔逃，没来得及跑掉的几只瞬间被碾成了小黑点。
糖糖抬起头。
姜瑶站在她面前，背着光，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得意的笑容。她穿着一条崭新的鹅黄色连衣裙，头上别着亮闪闪的水晶发卡，整个人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。
“晦气。”姜瑶低头看着糖糖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“一大早就在这里玩泥巴，难怪爸爸不喜欢你。”
糖糖攥了攥手里的小树枝，没有吭声。
她不想让妈妈再因为她受罚了。
她把小树枝往地上一扔，站起来，转身就走。
“我让你走了吗？”
身后传来姜瑶的声音，音调拉得长长的，带着一种小孩子不该有的居高临下。紧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。
糖糖还没来得及转身，后背就被一双小手狠狠推了一把。
她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。
扑通！
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灌进她的耳朵、鼻子、嘴巴，冰凉刺骨。她拼命扑腾着，想要抓住点什么，可什么都抓不到。眼前全是绿色的水光和翻涌的气泡，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，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。
然后，奇怪的事发生了。
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游过来，围在她身边，托住了她的后背和四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