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意思,我们已经招到人了。”
苏婧怡握着手机,还没来得及把自我介绍说完,电话那头已经撂下一句敷衍的答复,挂断了。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,她站在烈日底下,愣了好几秒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。
这是今天的第四通电话。前面两家直接说“不合适”,“招满了”,一家让她去面试,面试完之后毫无下文,还有一家把她约到公司,她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,最后等来一句“主管临时出差了”。
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面试邀请短信看了好一会儿,短信是中午收到的,让她上午十一点来面试。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,在楼下的公共洗手间里用凉水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遍衣领,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落之后才上了楼。
结果她刚走进大厅,前台连简历都没接,抬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客气却疏远:“苏女士是吧?不好意思,这个岗位已经招到人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苏婧怡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,“我才收到你们的面试通知,怎么就招满了?”
前台小姐的笑容不变:“真的很抱歉,刚接到的通知,岗位已经取消了。您还是去别家看看吧。”
她说完之后就没再理会苏婧怡。
苏婧怡攥紧了手机,转身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太阳毒辣辣的,人行道上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车流。她找了个树荫底下的台阶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早上剩的那半个面包,就着矿泉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。
她今年二十六岁,名牌大学毕业,虽然不是顶尖学府,但也足够在求职市场上有一席之地。
三年的空窗期,真的就把所有门都堵死了吗?
她不是没有降低标准。今天她甚至去面试了一家小公司,对方原本是打算录用她的,但是出去接了一通电话,回来就变就态度。
说“苏女士,你的学历做这个太屈才了,我们怕你干不长”,然后客气地把她请了出去。
脚后跟又开始隐隐作痛。她低头一看,早上贴的那张创可贴已经磨掉了,血从磨破的皮肤里渗出来,在鞋帮上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她把剩下的面包三两口解决掉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街对面还有一家打印店,她得再去复印几份简历。
一点,苏婧怡拖着灌了铅似的两条腿爬完了六层楼梯,手里提着两份从巷口打包牛肉面。她推开出租屋的门,还没来得及把钥匙拔出来,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就撞进了她怀里。
“妈妈!”糖糖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等了一整个上午就为了这一秒。她拽着苏婧怡的裙角,叽叽喳喳地汇报今天在家干了什么——帮蚂蚁搬了家、给窗台上的野花浇了水、把妈妈留给她的馒头掰了一半给楼下的流浪猫、还自己换了干净的衣服。
苏婧怡蹲下来,摸了摸她炸毛的头发,又看了一眼枕头边叠得歪歪扭扭的湿衣服,鼻子酸了一下。
她把面倒进两个搪瓷碗里,筷子摆好,招呼糖糖吃饭。
糖糖吃得很香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问:“妈妈,你找到工作了吗?”
苏婧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扯出一个笑容,语气故作轻松:“快了,今天面试了两家,都聊得挺好的,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。”
糖糖没有追问。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,放下筷子,从椅子上滑下来,绕过小桌子走到苏婧怡面前,踮起脚尖,张开短短的手臂用力地抱住了苏婧怡的腰。
“我就知道妈妈是最棒的。”
苏婧怡咬着嘴唇,把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地咽了回去,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乖啦,快吃饭,面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苏婧怡正在把简历往包里塞,糖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穿好了鞋,抱着她那个巴掌大的小布包站在门口,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她。
“妈妈,糖糖想跟你一起去。”她的声音小小的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像是怕被拒绝,“糖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。”
苏婧怡蹲下来想跟她讲道理,但看到女儿那双眼睛,想起昨天放在枕头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湿衣服,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她一个人在闷热的出租屋里等了整整一天,醒了睡,睡了醒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她三岁多,一个人乖乖地在家待了那么久,没有哭,没有闹。
苏婧怡叹了口气,伸手把糖糖额头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:“好,糖糖跟妈妈一起去。但是外面很热,要走很多路,糖糖要很紧妈妈,知道吗?”
“糖糖知道了!”小姑娘立刻挺起了胸脯,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。
一个小时后,苏婧怡就后悔了。
不是因为糖糖喊累。糖糖一路上没有喊一声累,她的小短腿捣腾得飞快,紧紧跟着苏婧怡,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,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打湿成一绺一绺的,但她硬是一声没吭。苏婧怡几次想抱她,她都摇头,说“糖糖不累,糖糖自己走”。
让苏婧怡后悔的是另一件事。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一次次被人拒绝的样子。
“你不符合我们的用人标准。”前台一看到苏婧怡就扔出一句话。
又是这句话,可对方甚至都没有看她带来的简历。
她牵着糖糖走出那家公司的大门,外面的太阳还是毒辣辣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糖糖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糖糖反而先一步抱住她的腿。
“妈妈是最棒的。”糖糖把脸埋在她腿上,声音闷闷的,却异常坚定,“是他们不识货。”
苏婧怡喉头一哽,蹲下来把糖糖抱进怀里,好一会儿才松开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往包里一摸,发现简历夹不见了,大概是落在刚才那家公司的大厅里了。那个夹子里还有几张证件照。
“糖糖,妈妈有东西落在刚才那个楼上了,我们回去拿一下。”
两人又折返回去。刚从电梯里出来,苏婧怡就听见了两个前台的声音。
“她就是那个苏婧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