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嬷嬷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,眼神也变得锐利。
然而还不等她发话,殿内却遥遥传来一道更威严的女声。
“何人对哀家的懿旨不满?”
苏文君扯着柳韫玉的手一僵,转头看向殿内,就对上宋太后不满的目光。
而周遭文武百官、宗室命妇的目光也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苏文君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众失了态。
她蓦地松开柳韫玉的衣袖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脸色发白,“民女不敢……”
玉阶上,宋太后缓缓起身,居高临下地望向殿门口的苏文君和柳韫玉,目光又扫过神色各异的诸臣,发话道。
“柳韫玉擢升内廷司事女史一职,乃是她替哀家出生入死、从鬼门关里挣回来的功绩。”
此话一出,不仅是苏文君,连学宫众人难以置信地相视一眼。
柳韫玉不是冲撞太后,失了办差资格,连学宫都不许进么?怎么一转眼,又成了替太后出生入死了?!
就在她们惊疑不定时,殿内又传来宋太后掷地有声的话音。
“数日前,柳韫玉挟哀家的钦差令牌赶往彭州,在彭州查账、救灾、破局,若没有她,彭州那座私矿便不见天日,数千人的性命也会葬送其中!”
彭州钦差……
霎时间,殿内殿外所有人看向柳韫玉的眼神都变了,有的意外,有的艳羡,有的肃然起敬……
苏文君脑子里嗡地一身,僵硬地抬起头,一点点转向柳韫玉。
“你去彭州……不是为了寻那乡下婆子……”
柳韫玉低垂着眼,唇畔噙着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这条青云路,先不论我配不配得上。但苏文君,你一定不配。”
二人的说话声很轻,轻得除了她们自己,没有第三人听见。
苏文君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扭曲,眼睛红得几欲滴血。
“如此,可还有人不服?”
宋太后问道,“可还有人要教哀家如何拟这道懿旨?”
苏文君死死攥着手,伏地叩首,身子隐隐颤抖,从齿缝里挤出一句,“民女……不敢……”
片刻的寂静后,宋太后语气冷冷地开了恩,“看在今日你办圣寿宴有功,哀家便不追究你殿前失仪之过了,还不下去?”
“……谢太后开恩。”
苏文君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,退下台阶,坐回席间时已是浑身冷汗,掌心都被指尖狠狠掐破。
“柳娘子,还不上前领旨?”
随着张嬷嬷的唤声,柳韫玉已经调整好神情,低眉垂首,提裙走上台阶。
坐在殿外的孟泊舟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,往更高处走去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竟然直到今日才知道,柳韫玉随他一同去寻母,是有秘密差事在身……
女官……
与他分开后,她先是成了太史令的关门弟子,又与宋相纠缠不清,如今更是一步登天,成了太后跟前的红人、唯一的女官!
眼见着柳韫玉一步步走进殿中,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,孟泊舟眉宇间阴云滚滚,眼底尽是不甘。
他握紧手中酒盏,又仰头灌了一杯酒下肚。
柳韫玉走进殿,终于看清了坐在了上首的太后、皇帝,还有一旁的宋缙。
她面上不显,心里却砰砰直跳。
在殿中跪下,她俯首叩拜,“民女柳韫玉……”
“咳。”
宋缙不经意的一声轻咳打断了她。
柳韫玉忽地意识到什么,一时间心潮澎湃,改口道,“微臣……领旨。”
宋太后终于再次展露笑容。
万众瞩目下,柳韫玉直起身,接过了张嬷嬷递来的印绶。
今日毕竟是太后的圣寿宴,柳韫玉接了印绶后便又退出殿外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而宴上也继续歌舞升平、觥筹交错。
只是柳韫玉再回来时,周遭的情景已经大不一样。
原本还围着苏文君的几人,已经转而开始恭贺她,向她敬酒。
柳韫玉也并不计较她们之前的拜高踩低,客气地一一回应。
唯有苏文君,最开始意气风发、满面春风,眼下看着被众人逢迎巴结的柳韫玉,眉眼扭曲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明明在席间难堪得坐都坐不住,可又不能像广信侯那样提前离席,只能被钉在这里继续煎熬、折磨……
圣寿宴最后,皇帝为太后备了焰火贺寿。
殿内所有人都走了出来,在殿前观看焰火升空。
绚烂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,映照着众人。
一片欢笑生里,柳韫玉也仰起头。她的眼睛看着那从未见过的盛大焰火,手指摩挲着身边的女官印绶,心里被填得满满的,一点缝隙也没有……
不对,似乎好像还有某一处空落落的。
突然,她似有所感,回头朝太后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太后身边,一道渊停岳峙的玄色身影长身直立。
他没有与其他人一样抬头看焰火,而是静静地看着她,也不知看了多久。
视线撞上的一瞬,宋缙勾了勾唇。
柳韫玉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,眼底映着焰火的流光溢彩。
而在他们没有留意的角落里,孟泊舟将二人对视的一幕看在眼里,眸光阴冷得骇人。
-
一场圣寿宴终于在声势浩大的焰火后结束。
柳韫玉是今日圣寿宴最出风头的人,宴席结束后,除了学宫那些人,就连一些朝臣、命妇都主动来与她搭话。
她好不容易才一一应酬完,往宫门外走,就在这时,身后却传来一声唤。
“柳娘子。”
“……”
尽管已经听出那声音是孟泊舟,可众目睽睽之下,柳韫玉眸光轻闪,还是停下脚步,转身。
孟泊舟走到她面前,低声道贺,“太后亲封你为内廷司事女史,恭喜。”
顶着众人看热闹的、好奇的视线,柳韫玉朝孟泊舟颔首,神色自若道。
“多谢义兄。”
周遭一静。
跟在柳韫玉身边的几个娘子诧异地相视一眼,忍不住问道。
“义兄?”
“玉娘,你与孟探花如今是……”
柳韫玉坦然地提高音量,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实不相瞒,我与孟大人虽缘分已尽、一别两宽,可孟老夫人待我却有舐犊之恩。前些日子在彭州,我已正式叩拜了孟老夫人,认她为义母。”
她说得大大方方,毫不在意周遭的眼神,更不在意孟泊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。
闻言,众人都面露错愕,下意识看向孟泊舟。
孟泊舟知道柳韫玉是故意的,故意将他们二人如今的关系公之于众……
“如此一来,我与孟大人往后便算是名正言顺的异性兄妹了。干娘再三叮嘱,盼你我二人抛去前尘、互相帮衬,义兄可还记得吧?”
当着众人的面,孟泊舟不好发作,只能不甘心地认下,“……是。”
“那往后就有劳义兄多多关照了。”
柳韫玉淡淡地笑了一下,抛下这句话后就径直上了马车,将脸色青白的孟泊舟和交头接耳的众人都留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