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韫玉被沈府的门房领进门,没走几步,就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林氏。
自从沈长善出事后,林氏便闭门谢客,不见任何人。
今日柳韫玉见着她,才发现这位从前眼高于顶的伯爵娘子整整瘦了一圈,衣着不似之前靡丽纷华,眉眼间也有些颓意。就连站在柳韫玉跟前,气势竟也矮了一头。
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今非昔比……”
林氏意味不明地感慨了一句,“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。”
尽管她已经收敛了恶意,可柳韫玉还是能听出她言语间的刺。
就好像她今日过来,是为了专门看他们伯爵府的笑话。
“我是为了妘娘而来。不知夫人能不能让我见见她?”
“你如今已是太后身边的红人,自然可以。”
林氏扯了扯唇角,客客气气地侧过身,垂眼道,“不仅今日可以,往后也可以。只盼柳大人能看在与妘娘的情分上,多与沈氏走动……来人,给柳大人引路。”
从林氏面前经过时,柳韫玉心想,沈氏倒是一如既往的势力。
从前在孟家遭难时,连亲妹妹、亲外甥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割席,如今自己失了势,竟也能对着从前最看不起的商户之女低声下气,只求一个人情往来……
柳韫玉从林氏身上收回视线,跟着下人穿过回廊,朝绣楼而去。
伯爵府的花园也不似之前那般井井有条,残花败叶,一片寂寥。
柳韫玉走进绣楼时,就看到多日未见的沈妘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气色红润,手里拨弄着鲁班锁。
“妘娘。”
她轻轻唤了一声。
沈妘抬起头,很高兴,却不意外,“玉娘你来了!”
伯爵府送到柳韫玉手中的拜帖,就是林氏叫沈妘写的,那字迹,柳韫玉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玉娘,听说你如今成了太后跟前的女官!”
沈妘拉着她的手,激动道,“这是真的吗?你怎么做到的?”
柳韫玉点头,“我替太后娘娘办了桩差事,她见我得力,便封了我一个七品小官做。”
“七品?”
沈妘有些意外,“母亲可是跟我说,你如今比表哥还厉害,还叫我多与你来往,务必得讨好你、巴结你,这哪里是你说的七品小官,分明是见了宰相的架势嘛……”
“那你是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我待玉娘一直都是这样啊,倒是母亲,从前总是瞧不上玉娘,恐怕得更低声下气些才能化解仇怨。”
沈妘压低声音,朝柳韫玉眨眨眼,“你是不知道,母亲当时的脸色有多精彩……咳!”
沈妘笑着笑着就给自己笑咳了。
柳韫玉哭笑不得,又问她身子如何。
“还是老样子……没有什么大问题,但小毛病不断,所以母亲看我看得更紧了,幸好你一直记挂着我,给我送那些有意思的小物件!”
柳韫玉一愣,“啊?”
见她愣住,沈妘也是一愣,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,翻出里头的陀螺、唐三彩玲珑球、手鞠……
“这些不是你让云大哥送进来给我的吗?”
“……”
柳韫玉看着那些哄小孩的玩意儿,眼睛眨了眨,慢吞吞应道,“哦,我差点忘了……确实是。”
从沈府出来,柳韫玉就看见云渡屈着膝坐在马车上,手里也把玩着一个鲁班锁。
她若有所思地挑挑眉,走过去问道,“妘娘屋子里那些陀螺、手鞠,是你送的?”
“……”
云渡面无表情地将鲁班锁收起来,“不送她一些东西打发时间,她便缠着我要听外头的市井八卦。很烦。”
“那你送便送了,干嘛说是我送的。”
“……我怕她乱想。”
云渡瞥了柳韫玉一眼,“对,就像你现在这样。”
柳韫玉撇撇嘴,“好吧,云大哥。”
“闭、嘴。”
柳韫玉上了马车,又想起什么,将车帘一掀。
云渡头也没回,“闭嘴。”
“跟你说正事。”
“……说。”
柳韫玉正色道,“让你去查的温家娘子,有没有什么线索?”
“荼蘼的事没影,倒是发现了些别的。我派了人在温家门口蹲守,发现那位温家娘子的贴身丫鬟,鬼鬼祟祟从角门出府,去了南街齐民巷的一处宅子。而那宅子的主人是一个清贫书生,我拿温家娘子的画像问过齐民巷里的人,有人见过她来找这个书生……”
柳韫玉一愣,“所以她与那个书生……”
事关女儿家的名声,她没有说下去。
“不确定,还在查。”
“不确定你就说……”
“不是你先问的?”
柳韫玉噎了噎,把车帘一甩,“手脚真慢。”
这边温家娘子的事还没查探清楚,那边方素已经找上了门来。
只不过,她是带着贺礼来恭喜柳韫玉成为内廷司事女史。
“幸好是你,只能是你!”
方素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,“这差事若是落在旁人头上,我恐怕还会不甘心,可既然是你,那我就再没什么好可惜的了!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去了彭州,还查出了私矿……这差事,我真是想都不敢想……”
“这差事是机密,太后不许我告诉任何人,所以……”
“那自然是不能说的。不过现在能说了吗?”
方素星星眼地看着她。
柳韫玉失笑,便将彭州一行发生的事简单告诉了她,着重说了矿洞塌方,还有与林闻名对峙的事,但却模糊了宋缙的存在。
方素听得一口冷气接着一口冷气。
柳韫玉话锋一转,转而问起她,在礼部办差的细节。
“最好能把办的每件事,说的每句话,见的每个人……通通都和我说一遍。”
方素愣了愣,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,然后一五一十说了。
柳韫玉仔细地听了,却还是没有什么发现。
方素有些垂头丧气,“都怪我,要是我够谨慎,也不至于被人陷害……”
“这是别人的错,怎么还怪到自己头上了。”
眼见天色不早,屋檐下已经掌灯,柳韫玉起身送方素出门。
二人走在廊下,一阵风拂过,廊下的灯笼轻晃。
前头正有两个下人在换一盏已经烧尽灯油的灯笼,方素嗅见什么,步伐倏地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
柳韫玉也停下来,看向她。
方素心事重重地站在原地,半晌才抬眼看向柳韫玉,“那天圣寿宴上,宫里的琉璃灯都正常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