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渐小,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锣声。
五更了。
天边泛起了一丝白边,几只同狗排着队从马车旁边跑过去,直奔前方的集市。再过一会儿开市,狗子可以蹲到一些吃的。
连狗都知道要想办法,努力活着。孙嬷嬷却走了绝路,一点生机都不给自己留。
只怕是真的无路可走了。
沈姝也不知道怎么评判孙嬷嬷。她很可怜,母子分离,肝肠寸断。可她又很可恨,差点害了她的锦宝儿……
“王爷,这是杵作验尸记录,还有那小男娃的口供。”卫昭带着侍卫们回来了,递了验尸记录和口供进来。
谢砚凛打开验尸记录,一目十行看完,眉头紧锁了起来。
孙嬷嬷曾受过酷刑,腿骨多处骨折,右手不能弯曲,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数,骨头已泛青黑色,中剧毒已久。就算她今日没有服毒自尽,就她身子这情况也活不过半月。
他又拿起口供看。
那孩子的供述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。他爹娘病逝后,他一个人出去乞讨,被一群大乞丐打得半死,扔到城外的河滩上,是孙嬷嬷把他捡了回去。一开始祖孙二人住在山里,后来孙嬷嬷总吐血,就带他回到了老屋居住。
“孙嬷嬷没当着他的面炼过香,那口大缸是从山里搬回来的。”沈姝看完口供,略一琢磨便明白过来了。
香不是孙嬷嬷炼的,她只是替人卖香。
孙嬷嬷有主子,主子不让她活了。
“这男娃还交代,去卖花草包和燃香,是孙嬷嬷自己做的,无人付钱。”谢砚凛放下口供,揉了揉眉心。孙嬷嬷一死,好些线索就断开了。
“再回去看看。”谢砚凛手指尖抹过小圆孔,大步往破屋走去。
这时巷子里的百姓都起了,挤在门口墙头好奇地看谢砚凛。
昨晚太黑,他们也没看清来的是什么人。如今借着天光才看到谢砚凛的真容。
“是不是凛王?”
“看这气度,应该是吧。”
“放你的狗屁,凛王何等尊贵,他怎么会来我们这种脏地方。”
众人小声议论着,也不敢出来,就在墙头挂着,一路目送谢砚凛和沈姝进了破屋。
“那不是小煞鬼和死老婆子的屋里吗?小煞鬼把死老婆子也克死了?”有人大声嚷嚷。
“还有昨晚飘的那些香气,到底是什么东西?不会是毒药,要把我们全药死吧?”又有人慌张地问道。
“嚷什么!”卫昭带着砚雪卫走过来,虎目圆睁,威风凛凛地大喝道:“方才过去正是凛王殿下,现在要对你们问话,都老实回答,不得有半字谎言。”
“哇,真的是凛王殿下,凛王殿下何等威武人物,竟踏入我们这脏污之地。莫非我们要转运了?”
趴在墙头上的人群根本不理卫昭,齐刷刷地看谢砚凛。
“瞧见没,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卫昭踩在脏水里,环顾四周,长叹一声:“想当年,爷也住过这种又脏又臭的地方。”
“将军,你真的住过这种地方?”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来。
卫昭往墙头看,那里趴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,正腼腆地看着卫昭。
“本将军骗你作甚。就你,你先来录口供。”卫昭一指那少年,那少年吓得双手一软,从墙头摔了下去。
卫昭也不客气,带着侍卫直接推门而入,拉起少年就开始问话。
这一个小院子住了六户人家,每户一间巴掌大小的屋子,院中堆满了杂物,靠墙处挖了几个土坑,用石头垒成简易的灶。
旁边的两个院子稍好一些,有一个破烂的厨房,有灶膛和锅。
孙嬷嬷住的小院在最尽头,这个院子原本也有五户人家,小男娃的爹娘染上疫病死后,另四家吓得搬走了,现在只住孙嬷嬷和小男娃。
昨夜天黑,看不清院中的景物。如今站在院中,才感觉到压抑至极。
墙角松动的黄土底下露出森森白骨,也不知是人骨还是猫狗。墙上挂着干掉的死蛇和老鼠……
沈姝忍不住想到她去当留种娘子那晚见过的妇人,穿着锦缎,发髻梳得干净漂亮,戴了珠花和铜簪,手中的锦帕也是上好的缎子,绣着一枝漂亮的玉兰花。
若是孙嬷嬷没有失去儿子,就算没有留在侯府,她也不会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,鬼不鬼的样子。
沈姝又想,若是她的锦宝儿被人害了,她只怕做出来的事不会比孙嬷嬷光彩。在被恨扭曲后,很多人的心里面是分不了是非黑白的,只想让一切毁灭,统统都去死。
侍卫正在重新搜查破屋,赵大夫和叶浸尘赶过来了,二人站在那口大缸前,面色都不好看。
“这么多痴心香,昨晚若是没及时掩埋,你们都死定了。不过吸入痴心香的,只怕也会头疼。”赵大夫用帕子包住手,小心地捏起一撮香闻了闻,然后飞快地丢回草木灰里。
“这里还有暗阁。”侍卫搬开了破床,发现了钱罐子底下的暗阁,刨开土,从里面又挖出一只罐子。
“是银子、还有银票,总有三百二十七两。”侍卫检查过罐子里的东西,过来禀报。
“孙嬷嬷卖了那么多香,只一笔便收了数千两,这里却只有三百多两。钱目不对,那些钱应该在她主子手里。”沈姝翻看了账本,把最后几笔钱加起来,正好是这只罐子里的钱数。
“你们熬了一晚,该去睡了,这里交给我们吧。”叶浸尘从怀里摸出一只绣满了财神的面罩,直接从头顶罩下来,把整个脑袋罩得严严实实,连眼睛处挖的洞都用薄纱缝好盖住了。
谢砚凛一转身就看到叶浸尘顶着满头的财神站在面前,顿时气笑了。
“堂堂百年大儒之家,你能不能体面点?”他没好气地训斥道。
“体面重要,还是性命重要。你们不懂,我这叫以毒攻毒,以财神攻毒神。”叶浸尘又摸出两个长到胳膊处的手套,麻利地戴上。
“还有吗,给老夫一个财神。”赵大夫找叶浸尘要财神面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