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岁岁。”皇帝唤她,“你将纪渊带来,所为何事?”
小团子跟屏风后的纪渊在拔萝卜,只是越拔,身子越发被带着往前走。
她小声道:“好,好,等一下哦,我要跟黄伯伯说一句话,什么?不行?你先别急……”
看来当务之急是要把纪爹爹的脑子修好。
而且,他正常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?
沈岁岁有些好奇。
眼看整个人即将被拉到屏风后,小团子死命露出半张脸,对皇帝说道:
“黄伯伯对不住啊,岁岁等会再来找你,可以吗,啊……”
话未说完,“倏”的一下消失在屏风后。
皇帝立即站起来,老太监朝他摇摇头,示意沈岁岁无事,他缓缓坐下。
“罢了,传苏明应。”
纪渊将沈岁岁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,随即满眼期待地望着她。
还是第一次,他如此期待被锤子揍,况且,岁岁力气小,敲下去又不疼。
“岁,来。”
沈岁岁上下左右查看,确定无人看见,才掏出小锤子。
“你蹲下来一点,窝够不到。”
纪渊当即半蹲下来,像那天晚上守着她如厕一样,像一条忠诚的大狗。
他长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,此时眼神清澈,沈岁岁觉得有些熟悉。
像小白,它想要吃东西前,就会这样祈求般地、圆溜溜地望着她。
难道要敲纪爹爹一下,就要喂他吃一口肉干,然后夸他一声好狗狗?
啊不对不对,他是爹爹啦!沈岁岁摇摇头。
她举起小锤子,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紧张地跟着她的动作走。
“别怕,不疼的,其他两个爹爹修过都说好。”
一个修了断腿,一个修了废手,现在叮叮当当修一个傻脑袋。
不难哒,沈岁岁想。
纪渊一边抗拒,一边抵抗抗拒,只能眼睁睁看着锤子离他越来越近。
就算再不想也没用,时光很残酷,会不容抗拒地推着你往前走。
纪渊闭上眼睛,不敢再看,不疼的,他安慰自己。
沈岁岁聚精会神,小锤子轻轻地敲上去。
“叮——”多美妙的声音,如玉石相互碰撞。
这是修好啦!
下一息,沈岁岁眼前一花,什么东西飞出去了很远。
“砰!”
那扇屏风被整个撞倒,扬起的木屑灰尘在阳光中肆意飞舞。
场景莫名圣洁。
整个御书房霎时安静下来。
除了沈岁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,再无其他。
啊!不好!纪爹爹怎么飞了?!
沈岁岁手里还怔怔举着小锤子,俨然是邪恶小团子和她的夺命凶器。
隔着飞扬的尘埃光幕,她连忙将锤子藏到背后,又收回到小兜里。
双手在身后紧握,沈岁岁用右脚搓着地板,大眼睛心虚地乱瞟。
不知怎么跟黄伯伯他们解释。
难道说,是她用小锤子将一个八尺大汉给锤飞的?
谁能信呀?
傅寻川信。
他大步赶来,环视了小孩一圈,暗中松下一口气,无事就好。
至于那个纪渊?
傅寻川遥望过去,他仰面倒在一摊破木头里,一动不动。
总归死不了。
傅寻川握着沈岁岁的肩膀,幸好,她给他修腿的时候不是这样。
皇帝原本和现任首辅苏明应说得好好的。
忽然咔嚓一下,有人将他御书房中的屏风摔成齑粉。
老太监声音都喊破了,“来人!有刺客,护驾!”
那人摔晕过去了,皇帝定睛一看,不是那个傻子吗?
他抬手示意老太监别再叫唤。
老太监也看到了,还以为这个傻子在玩什么,厉声道:“快起来,这可是御书房,不能在这睡觉!”
沈岁岁小跑过去,蹲在纪渊身边,摇晃他。
“醒一醒呀。”见纪渊毫无反应,她小声嘀咕,“难道还要敲一敲才能醒过来?”
话音刚落,那双桃花眼“唰”的一下睁开了。
沈岁岁惊喜道:“纪公子你没事吧……”
她顿住了,因为她看到,原本干净清澈的眼眸变了。
唯一不变的是里面的纯粹,像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山。
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仿佛任何人和物都不能在他的心间留痕。
沈岁岁像是被冻到了似的,后退一小步。
纪爹爹不傻了,他好了,可他好像忘了她?
不然为什么看她就像看一个陌生人?
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。
“这不是纪渊么,许久不见,怎么如此狼狈,可有受伤?来,老夫扶你起来,要不要去看看大夫?”
“……还是看看你的脑子?”
苏明应假模假式地朝纪渊伸出手,纪渊冷冷侧身,避开了。
“你这傻……你这孩子怎么回事?罢了,不吵也不闹,看来是没有受伤,去,出去玩吧,老夫和陛下还有要事商讨。”
纪渊一声不发地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往侧厅走去。
沈岁岁跟了上去。
小声道:“你还好吗,有没有摔伤呀?”
纪渊默默感受了一下,浑身一点酸痛都没有。
他还觉得自己生龙活虎的,连苏明应这种叛国贼都可以打死几只。
“无事。”
沈岁岁听罢,觉得糟啦,纪爹爹连说话都像结了冰碴子似的。
纪渊站在一根柱子后,这里不远不近,他耳力好,刚好可以听到皇帝和苏明应谈话。
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会清醒,却万万没有预料到,自己会躺在一片废墟中醒来。
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为什么刚刚不直接揭发苏明应?
纪渊以为自己足够铁石心肠。
可……那是曾对他悉心教导、看着他一步一步成为首辅的……恩师。
纪渊深深呼吸着,注意到一旁的视线,他冷着脸,对傅寻川点点头。
他俩一向话少,本以为傅寻川对他无话可说,谁知他听到:
“跟她说说话。”
纪渊:?跟谁说话,说什么话。
他似有所觉地低头,发现那个小团子不知何时贴在他的身侧。
看到那张可爱的小脸,纪渊脑中走马灯似的,不断回忆起他傻着的时候,跟沈岁岁的点点滴滴。
第一次见面时,他被余傲晖欺负了,就躲在她身后。
沈岁岁给他梳头,扯掉的白发铺在地上,像是结了一层冰霜。
他哭了,还说不疼,都是他的头发坏。
沈岁岁如厕,他还和一条小狗一起守着她。
还睡在她脚踏的狗窝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