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。
傅寻川远远地看到宝贝女儿走来,他放下茶盏。
十二年过去,将军不见苍老,岁月将他的脸庞雕刻得更加深刻。
坐在那里,浑身散发着经风霜沉淀后的威严。
他的眼神依旧锐利,但放在沈岁安身上的目光,满是慈爱。
望着亭亭玉立的女儿,傅寻川心中一恍。
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掏出锤子想要给他修腿的小团子,仿佛就在昨日。
溪月,你知道吗,岁岁现在过得很好……
“爹。”沈岁安走到将军身旁坐下来,口干舌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咕嘟咕嘟地喝起来。
见她喝得太急,茶水从嘴角溢出,傅寻川默默递上去一张帕子。
“嘿嘿,爹爹你真好。”
傅寻川:“刚刚你程爹说,有海寇上岸,已屠杀了多个村子,你当心些,不要乱跑。”
“我没有乱跑。”
找母亲的事,那能叫乱跑吗?
傅寻川看她眼珠子左右转,就知道孩子又想作妖。
“兄长看着我呢,我哪能乱跑啊。”
是我们一起乱跑,哈哈。
傅寻川:“他也不能一辈子都看着你。”
到时候他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在了,岁岁总要学会一个人去面对。
除了父母,没有人一看到你,就会爱你,永远护着你。
沈岁安挠挠头,“为什么不能,我们可以一直当邻里,兄长还能去哪里?”
“他会娶妻。”傅将军淡淡道。
有了妻子,你就不能是他最亲密的存在。
“好像是哦。”
傅将军摸摸她的头。
沈岁安心事重重地回到书房。
兄长连通房都没有,日后定会只娶一个妻子,还会全心全意地对妻子好。
到时候兄长眼中还有她这个妹妹吗?
她也不能粘上去了。
唉。
沈岁安难得有些忧愁,精致的眉眼皱着,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杆。
她在给兄长写信。
有消息称,在寒山的一座山头,云雾缭绕间,有樵夫看见一座道观若隐若现。
道观破败,上面的牌匾依稀是“太虚观”。
与师父的道观名称一样,不管是与不是,她都会跑一趟。
十二年来,这样的消息很多,只要是有一丝希望,兄长都会陪她去看一看。
虽然更多时候,总是跑空。
不过,关于大理寺少卿和侠女断案如神,惩恶除奸的事迹,在民间疯狂流传。
“不知道侠女什么时候会来我们镇呢?快打死那个狗官啊!”
“还是不要吧……据说他们走到哪里,哪里就死人,万一好死不死就是你呢……”
沈岁安听到这个传言,也只是笑笑。
信写好了。
偌大的书桌上,蹲着一只鹰,羽毛顺滑,正翘首以待。
沈岁安将信递给它,“麻烦小鹰了。”
鹰一叼,扑扇着翅膀,掀起一阵风,书页哗啦啦的响。
它一飞出窗户,便自发隐去了身形。
至于小白,它忙着呢,成了京城中江湖猫、江湖狗中的老大还不够,还去了附近几座山头称霸。
连皇家围猎场都不放过,皇帝倒是什么也没有说,只任由它去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刚刚在兄长卧房发生的事情像皮影戏一样,在眼前浮现。
昏暗,奇怪的气息,交叠的两人,微微的喘息声。
“真是疯了。”沈岁安揉搓着自己的额头,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
不一会儿,鹰带来了回信。
沈岁安不由得紧张起来,将纸张缓缓展开。
信上的回复与往常一样,字迹力透纸背,笔锋如剑。
——“后日便可启程。”
仿佛刚刚的事情,只有她一个人有些兵荒马乱。
出发前,沈岁安有一个地方要去。
医馆,藏书间。
最里面的一个角落,坐着一个女子。
她抱着膝盖,举起的医书打开,挡住了她的脸。
时不时还能听到她在自言自语。
“噢噢,原来是这样!”
“不就是男子梦遗嘛,跟女子的癸水一样啊。”
嘶,她之前怎么没想起来,记起来了!当时季爹爹讲说的时候,她在下面撑着下巴,低垂着头。
看似认真思考,实则已经睡去好一会了。
明夏姐姐听得比她还认真。
沈岁安翻着书页,慢慢地,那股檀香混杂着石楠花的气味好像又萦绕在鼻间。
那种难以言说又充满欲望的气息……
“轰”的一声,她的脸爆红。
“原来兄长……真的是一个男子……”
原来那个古井无波的兄长,也有七情六欲啊。
沈岁安抓了抓鼻子,只觉得很痒,很痒。
好像顺着喉管,痒到心间去了。
此时,紧闭的门开了,脚步声朝她传来。
沈岁安慌乱地合上书。
抬眼看去,来人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。
她松了一口气,朗声道:“爹!”
季承瑾像一捧茶水,越陈越香。
永远不急不躁,含笑的眼睛望你,再暴脾气的病患看到都熄火了。
“不是说医书枯燥,催眠了你的眼?告诉爹爹,身子可是有哪里不适?”
到底发生了什么,放着一个大夫爹不看,自己跑去翻阅晦涩的书?
“就是有一个疑惑,不过已经解决啦,对了,明姨忙完了吗?”
“还有一个病患,等会我们一起去第一楼用膳?”
“好!我去看看明姨。”
这些年来跟着神医学习,明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,给女子看妇病。
如果有疑难杂症?
她会撩开轻纱,探头对着一个方向大喊:“夫君!”就行。
沈岁安麻溜站起来,做贼心虚一般,把手上的书塞回架子上,笑着跑开了。
季承瑾看着上面凹凸不平的书脊,摇摇头,上前整理。
“这丫头怎么毛毛躁躁的。”
指尖抽出一本书,是岁岁刚刚在翻阅的。
“诸病源候论?不错,孺子可教。”
他随意一翻,书页停留在一个地方,中间夹着一根羽毛,好像是鹰的。
应该是岁岁刚刚看的时候,不小心带上去的。
季承瑾的目光落在纸面,上面的黑字映入眼帘,他嘴角的笑意顿住了。
“这就是岁岁的疑惑?”
“孩子长大了啊。”
他离开藏书间,背影沧桑中带着忧愁。
到了出发寻母的日子。
沈岁安挎着一个包裹正要出府。
兀地有人喊住她。
“你又跟那人出门?”
“对呀,耀祖,又没有碍着你,这也要管?”
傅耀祖冷哼:“给你一个忠告,可要小心那人!”
别以为他不知道,那日面红耳赤地回来,沈岁安就是见萧珩那厮见的!
“他可是我的兄长,有什么不放心的,倒是你,可别又冤枉我什么。”
这些年傅耀祖似乎正常了许多。
但他亲手摔坏了奶奶的玉璧,沈岁安可都记着呢。
人都是从小坏到大的!
“我!”傅耀祖气得直甩衣袖。
“他又不是你的亲兄长,你听我的准没错,我还不知道男子吗?他分明对你不怀好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