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远侯府的马车刚停在府门前,沈昭宁便看见门前站着一个人。
天色已经很晚了,府门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光影落在谢知微身上,将她的脸色照得有些发白。
她没有披外裳,只穿着从谢家出来时的那身衣裙,鬓边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,显然来得很急,身边连一个谢家下人都没有。
沈长衍掀帘下车时,动作微微一顿。
谢知微看见他,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长衍。”
沈长衍下意识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冷得厉害。
他声音低了些:“天色这么晚了,站在这里做什么?”
沈昭宁站在一旁,看着两人相握的手,心里忽然一酸。她没有上前打扰,只低声道:“哥哥,我先回院子。”
沈长衍却看了一眼府门外的长街。
“进去说。”
书房里的灯很快亮了起来。
门一关上,谢知微便再也压不住。
“我刚听到边关的消息就赶过来了。二爷爷说你们入宫了,我便一直在门口等。”她望着沈长衍,声音紧得厉害,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是不是还要你去守边关?”
沈长衍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。
他抬手,替她将鬓边那缕乱发理到耳后。
“北狄那边传来急报,点名要我、阿宁,还有方承砚三人亲赴边关议和。”
谢知微怔在原地,很快便明白过来。
“是顾相?”
沈长衍的沉默,已经是答案。
谢知微眼中渐渐浮起怒意。
“他疯了吗?拿边关,拿大辰百姓的命来逼你们?”她声音一紧,“皇上答应了?”
“明日一早,我们便要出发。”
谢知微站在那里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“这哪里是议和。”
她攥住他的袖子,声音压得发颤。
“这是让你们去送死。”
沈长衍唤她:“知微。”
谢知微抬起眼,眼底已经红了,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“我不能再在上阳等一次你的死讯。”
沈长衍喉间发涩,从怀中取出那只锦盒。
谢知微看见锦盒,神色微怔。
沈长衍将锦盒放到案上,打开,盒中躺着一只玉镯。
谢知微只看了一眼,便隐约明白了什么。
沈长衍道:“这是母亲留下的。”
“原本明日,我该带着它去谢家。”
谢知微眼睫轻轻一颤。
沈长衍取出玉镯,低头握住她的手腕。
那只玉镯一点点套上她腕间,触到肌肤时,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。玉镯落在腕上,不松不紧,尺寸正合适。
沈长衍看了许久。
“今日便送给你。”
谢知微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。
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最后却没能笑出来。
“你现在给我,是怕来不及?还是怕自己回不来?”
沈长衍道:“都不是,是我不想再拖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等我回来,我亲自去谢家下聘。”
谢知微看着他,过了许久,才道:“那我便当自己已经收过沈家的聘礼了。”
沈长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好。”
谢知微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,灯火映在玉色上,温润得像一场迟来的梦。
她很想说,她同他一起去。
可话到嘴边,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真到了路上,她只会成为他另一处牵挂。
谢知微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镯,许久,才道:“我留在沈家等你。”
她声音仍有些哑,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。
“既然收了你的镯子,你便不能让我守寡。”
沈长衍心口一震,再也没有忍住,伸手将她揽入怀里。
谢知微靠在他怀中,终于伸手环住他的腰。
沈长衍道:“是我不好。”
“让你总是这样担心。”
谢知微闭了闭眼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沈长衍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浅,很快便散了。
谢知微将脸埋在他怀里。
翌日清晨,天还未完全亮,安远侯府门前已经备好了马车。
沈昭宁一身利落衣衫,弓袋和箭囊都已经放进车中。沈长衍换了深色外袍,脸色仍旧苍白,怀中却妥帖地收着那只空锦盒。
谢知微站在府门前,袖口微微垂着,遮住了腕上的玉镯。
沈崇远拄着杖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,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,却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。
沈昭宁走到他面前,低声道:“二爷爷,侯府就交给您了。”
沈崇远冷声道:“少说这些没用的。”
沈昭宁抬眼。
沈崇远盯着她,声音压得很沉:“活着回来。”
沈昭宁喉间微涩。
“好。”
沈长衍走到谢知微面前。
谢知微一夜未眠,眼下泛着很淡的红,却只静静站在那里。
沈长衍的目光落在她垂下的袖口上。
那只玉镯就在里面。
“回去吧。”
谢知微摇头。
“我看着你走。”
沈长衍到底没有再劝。上车前,他停了一息。
谢知微站在阶前,袖中的手按着玉镯,朝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沈长衍这才俯身进了马车。
车轮缓缓转动。
谢知微站在原地,直到马车驶出长街,也没有移开视线。
沈崇远的目光从谢知微垂下的袖口扫过,停了一瞬,最终什么也没问。
车队一路往城门去。
皇帝派来的护卫已经在城门处等着,人数不少,甲胄整齐,表面上看,倒真像是护送重臣赴边关议和。
沈昭宁掀起车帘看了一眼,心底却没有半分安稳。
这样的护送太体面,也太显眼,像被摆在明面上的靶子。
城门外,方家的车队已经到了。
方承砚站在马车旁,肩侧仍裹着伤,脸色却比昨日冷静许多。陆征正在低声同几个护卫交代什么,见安远侯府的车队过来,立刻停了话。
沈长衍下了车。
方承砚也停了话。
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,谁都没有先提旧怨。
方承砚先开口,对陆征道:“分一半人出去,守在暗处。”
陆征低头:“是。”
方承砚道:“驿道、山口、渡口,提前探。一路先行,一有异常,立即来报。”
陆征应声退下。
城门在身后缓缓打开,沈昭宁透过车帘看过去。
晨光从门洞外照进来,冷白得没有半点暖意。
车队终于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