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离开上阳后三日,官道上太平得反常。
没有埋伏,没有冷箭,也不见任何不明来路的人靠近。
沈昭宁几次掀帘,官道两侧山林起伏,暮色一层层压下来,远处林影幽深,静得叫人不安。
他们奉旨前往边关议和,明面上不能急行。每日行程压得不紧,天色稍暗便入驿站。路上多拖一日,后方援军和粮草便能多推进一日。
第三日傍晚,车队停在平川驿站。
这处驿站建在官道旁,前后各有一座院落,东侧临林,西侧靠溪,地势算不上险,却也算不得开阔。禁军很快接管前院和后门,陆征带人绕着驿站外查了一圈,回来后只报了四个字。
“没有异常。”
方承砚站在廊下,听见这四个字,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。
沈昭宁也听见了,只抬头望向驿站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。
入夜后,驿站里安静下来。
禁军守在外院,沈家护卫和方家的人各自占了两侧厢房。沈昭宁没有睡,屋里只燃着一盏灯,灯火映在窗纸上,昏黄一片。
沈长衍坐在案旁,也无半点睡意。他伤势未愈,又连日赶路,脸色比在上阳时更白了些,可人坐得很直,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沈昭宁道:“哥哥,早些歇吧。”
沈长衍没有应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,盒中已经空了。
沈昭宁轻声道:“镯子送给知微姐姐了?”
沈长衍指腹从盒沿上擦过。
“嗯,还是送晚了些。”
沈昭宁心口微酸。她想起马车离开长街时,谢知微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。
“哥哥,知微姐姐会懂你的。”
沈长衍低低应了一声,却不再说话。
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。
沈昭宁和沈长衍同时抬头。
门外传来方承砚的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兄妹二人对视一眼,沈长衍将锦盒重新收回怀中,才道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
方承砚走了进来。他肩侧的伤还未全好,外袍披在身上,进门后径直走到案旁坐下,位置正好在沈昭宁身侧。
沈长衍没有让开,只任他坐下。
方承砚像是没有察觉,抬手倒了一盏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他只碰了一下杯沿,便又放下。
“这几日太平静了。”
沈长衍道:“顾相想让我们死在路上,只是什么时候动手,还不好说。”
方承砚指腹抵着杯沿,茶水凉意渗上来。
“禁军护送,地方驿站接应,朝廷明旨在身,顾相便是与北狄联手,也未必敢轻易下手。”
“只是这样等他们出手,也不是办法。”
沈昭宁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沈长衍抬眼看她。
方承砚也看了过来。
下一刻,案上的茶盏忽然被扫落在地。
碎瓷溅开,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。方承砚踉跄着撞上桌角,肩侧伤口被猛地牵动,呼吸短促了一瞬。
沈长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,字字压得很重。
“方承砚,你还敢来?”
门外脚步声骤然停住。
方承砚抬手扣住沈长衍的手腕,唇角扯出一点笑。
“我为何不敢?”
沈长衍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这一拳没怎么收力。
方承砚偏过头,唇角很快见了血。他用舌尖抵了抵齿根,眼底那点笑意也散了。
“沈长衍,你疯了么?”
沈长衍道:“你妻子才走多久,你便又来纠缠我妹妹。方承砚,你还有没有半点廉耻?”
门外隐约有人低呼了一声。
沈昭宁上前一步,像是要拦,脚下却不偏不倚踩上方承砚膝侧。
方承砚扣着沈长衍手腕的力道骤然一紧。
“哥哥,别打了。”
沈长衍没有松手。
方承砚抬眼看向沈昭宁,唇角血迹未干,眼底却带着一点近乎自负的锋芒。
“纠缠?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沈长衍,你拦得住我一时,拦得住她一世么?”
沈昭宁脚步一顿,原本还留着的半分冷静,在这一刻彻底压不住了。
他揪着方承砚的衣襟,将人重重抵到屏风上。木制屏风被撞得一晃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方承砚看着他,像是明知那句话会刺到人,却偏要往最深处扎。
“她若真对我毫无旧情,你又急什么?”
沈昭宁搭在袖边的手指收紧。
门外已经传来急促脚步声,似乎有人正往这边赶。可屋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停。
沈长衍一拳又要砸下去,沈昭宁忽然上前,挡在两人之间。
“方承砚,你听清楚了。”
“我和你,再无可能。”
方承砚脸上的冷笑停了一瞬。
廊下的脚步声也停住了。
他唇角血迹尚未擦净,眼底的情绪却比方才更深。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沈长衍一拳砸过去。
“方承砚,你也配问她?”
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在方承砚肩侧。方承砚闷哼一声,伤处被撞得渗出血色,半边身子都僵了一瞬。
门外的人终于冲了进来。
陆征最先推门,脚步猛地钉在门槛前。
“大人!”
沈家护卫紧跟着进来,禁军也被惊动,廊下火把一盏盏亮起,整个驿站前院很快乱了起来。
方承砚抬手拭去唇角的血,停了片刻,才道:“好。”
他咬着这个字,喉间压着火。
“沈长衍,今日这一拳,本官记下了。”
沈长衍冷笑。
“你最好记清楚。再有下一次,我不会只打一拳。”
方承砚没有再答。
他甩开陆征伸过来的手,径直往外走。
陆征跟上去:“大人,夜里不宜出驿。”
方承砚脚步未停。
“备马。”
陆征急道:“大人——”
方承砚回头。陆征到嘴边的话,被他这一眼压了回去。
他到底没有再劝,转身快步下去。
廊下禁军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贸然拦。方承砚是奉旨议和使,除非皇帝亲口下令,否则没人敢把他强按在驿站里。
没过多久,马被牵了过来。
方承砚翻身上马,肩侧血色已经洇出外袍,他却像是半点不觉。
离开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。
沈昭宁站在窗后。火光乱晃,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瞬。
下一刻,方承砚一夹马腹,马蹄声骤然踏破夜色,径直往官道尽头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