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承砚离开驿站后,一直没有回来。
起初,禁军只派了两人沿官道探了一圈。可夜色渐深,仍没带回方承砚的踪迹。
禁军统领到底压不住,带人到沈长衍门前,隔着门道:“沈公子,方大人至今未归,卑职得派人出去寻。”
沈长衍的声音很快传出来:“方大人负气离去,未必愿意见你们。”
禁军统领被噎了一下,可人不能不找。他只得道:“卑职会留下一半人守驿站,余下的人沿官道往前搜寻。若方大人只是散心,卑职也不敢惊扰,只远远护着。”
屋中没有再传出声音。
禁军统领等了片刻,终究不敢再耽搁,转身点了近半人手出驿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前院火把少了将近一半,巡夜的脚步声也跟着稀疏许多。
驿站重新安静下来,沈家护卫仍旧守在两侧厢房外,屋中灯火未熄。从窗纸上看去,依稀还能看见榻边垂下的帐影。
快近寅时,后院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。
守在廊下的禁军只觉得眼前一黑,还未来得及出声,便被人从后捂住口鼻,悄无声息地拖进廊柱阴影里。
几道黑影翻过院墙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。他们分成两拨,一拨直奔沈昭宁屋中,一拨往沈长衍房里去。门闩被细刃挑开,黑衣人闪身入内,刀锋在黑暗里泛着冷光,入屋便直奔榻上。
下一瞬,刀锋齐齐落下。
帐幔劈裂,锦被翻卷,棉絮四散。
可榻上空无一人。
黑衣人动作一滞。
“不好——”
话音未落,屋外骤然亮起。
漆黑的后院一瞬间亮如白昼。两侧廊下、院墙之后、柴房屋脊上,伏好的禁军和沈家护卫同时现身,弓弩齐齐压住屋中和院里的黑衣人。
沈长衍站在廊下,脸色苍白,身上披着外袍,手中却握着刀。
沈昭宁站在他身侧,弓已经拉开。
“撤!”
有人厉声喝道。
可已经晚了。
羽箭从四面射下,最先冲出屋门的几名黑衣人当即倒在台阶上。其余人迅速往院墙处退,试图翻墙而出,可墙头上早有人守着,火把往下一压,将他们的退路照得无所遁形。
沈昭宁没有急着放箭。
她先扫过东侧屋脊。
果然,下一瞬,一支箭从屋脊暗处射出,直奔廊下传令的禁军而去。
沈昭宁指尖一松,后发先至,在半空截住那支冷箭。两箭相撞,箭杆当场断裂,跌落在地。
屋脊上的人终于现了身。
女子一身黑衣,长发高束,手中弓弦尚未放下。火光映上她的脸,眉眼凌厉,唇边没有半点笑意。
赫连珠。
沈昭宁认出了她。
赫连骁的亲妹妹。北狄射鹰赛上,她曾与沈昭宁争魁首,最后还是输了。
那时只是输赢,如今再见,眼里便是杀意。
她出手极快,第二支箭直奔沈昭宁咽喉。沈昭宁侧身避开,冷箭擦着鬓边钉进廊柱,木屑炸开,肩上旧伤也被牵动。
下一瞬,她反手还击。赫连珠翻身避开,衣摆却被钉住一角。她拔刀斩断衣角,仍慢了半步,腕侧被擦出一道血痕。
赫连珠低头看了一眼,再抬头时,眼中恨意几乎压不住。
“沈昭宁,今日你必须死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不再管院中那些被困的黑衣人,纵身从屋脊跃下,脚尖踏过廊柱,直逼沈昭宁而来。
沈长衍握刀的手骤然收紧。
“阿宁!”
沈昭宁脚下未动。
赫连珠人在半空,连发两箭,一箭压她肩头,一箭封她脚下退路。
沈昭宁拧身避开,脚尖踩过廊边石阶,反手逼得赫连珠不得不侧身落地。
沈家护卫立刻围了上去。
赫连珠身边的黑衣人扑来护她,刀锋与长枪撞在一处,院中人影乱撞,兵刃声压成一片。她却连退路都没有看一眼,甩开身侧护卫,再次抬弓。
这一箭忽然偏转,直奔沈长衍。
沈昭宁几乎没有犹豫,弓弦骤响。两支箭在半空相撞,一支断裂,一支偏开半寸,擦着沈长衍肩侧钉进廊柱。
院中黑衣人接连倒下,赫连珠仍旧不退。她绕开护卫,箭头不是指向沈昭宁,便是压向沈长衍,分明没打算活着离开。
她再一次拉弓时,沈昭宁已经算准她落脚的位置。只一眨眼,箭已逼到左肩。赫连珠仓促后撤,仍被擦中,黑衣下很快洇出血色。
“主子!”
一个黑衣人惊声喊道。
赫连珠甩开身侧护卫,还要往前逼。
可禁军已经从两侧压了上来,沈家护卫封住院墙,屋脊上的弩手也全都对准了她。她身边只剩下三四个人,退路被人一步步压窄。
“主子,走!”
黑衣人挡在她身前,硬生生替她受了一箭。
赫连珠咬紧牙关,仍旧盯着沈昭宁。
沈昭宁立在原地,只把弦扣得更紧。
院中厮杀未停,两人的弓却都没有放下。
赫连珠的弓又抬了半寸。
可她身后又有一名黑衣人倒下,院墙外接应的哨音短促响起。若再迟一瞬,她便真的走不了。
赫连珠终于退了一步。
沈昭宁没有放过这个空隙。
箭影擦着赫连珠颈侧掠过,削断她一缕发。她翻上院墙时因肩伤踉跄,险些跌回院中。一名禁军的长枪已经挑上她靴侧,两个黑衣人拼死扑上去,才替她争出半息。
沈昭宁再开弓时,赫连珠已经被人从墙外接住。
她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,牙关咬得发紧。
沈昭宁指尖扣着弦,弓身已经拉满。
可院墙外火油忽然炸开,浓烟卷上墙头,遮住了赫连珠的身影。
等烟气散开,墙外只剩下几具断后的黑衣人尸首。
后院的火势很快被压住,剩下的黑衣人不是被擒,便是倒在院中。墙外还有零散厮杀声传来,禁军追出去一段,很快又有人折返回来禀报。
“沈公子,逃出去的人往东侧林中去了。”
沈长衍道:“穷寇勿追。”
禁军一怔。
沈昭宁却明白他的意思。
赫连珠能在墙外留接应,东侧林中未必没有后手。驿站才刚稳住,贸然追出去,反倒容易被人反咬一口。
她走到廊下,望向东侧林影。
墙外烟气散尽,东侧林中再无动静。
可更远的地方,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
起初只有一星,很快又有第二点、第三点。火光隔着密林,忽明忽暗,像被风吹得摇晃不定。
沈长衍也看见了。
他盯着那片火光,声音一沉。
“方承砚那边?”
沈昭宁缓缓收弓,望着远处那片火光。
“该轮到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