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有尘土的味道,昏暗的光晕里,细小的尘土飞扬。
姜六六抱着孩子坐在凳子上,头发有些凌乱,看过来的时候睫毛微颤。
“夫君,孩子睡着了,你抱会儿!”
有那么一瞬间,顾裴真觉得自己是和她私奔的夫君。
一定是在地窖里面关太久了,脑子不清楚了。
顾裴伸手接了过来,看着怀里脏兮兮的孩子,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一定是邋遢大王故事的后劲太大了。
“孩子睡着了,放在炕上吧。”老婆婆看了一眼姜六六怀中的孩子,放低了声音。
顾裴下意识开口,“有土,脏。”
老婆婆笑了笑,“一点土算什么脏啊,回头拍一拍洗一洗就行了。”
“你们这是咋了?怎么都灰头土脸的?”老婆婆刚才就挺好奇。
姜六六拢了拢头发,“我和夫君走夜路,不小心掉沟里了,夫君的腿也受伤了。”
“哎,你这孩子也是命苦,这后爹后娘可真是不做人!”
老婆婆骂了一句,拿来个小毯子给孩子盖上。
“我去给你们打盆水来,洗洗脸吧。”
“奶奶,家里来客人了?”
一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,看样子像是刚睡醒。
“阿宝,声音小点,别吵醒孩子了!”老婆婆压低声音,“你去打盆水来,让客人洗洗脸!”
阿宝应了一声又离开了。
姜六六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,“阿婆,我能不能给你钱,在你家住一晚上,明日天一亮我们就走。”
带着顾裴跑目标太大了,她胳膊受伤背不动了,顾裴还是个瘸子,他们得歇歇。
老婆婆犹豫片刻开口,“你们留下也行,不用给钱,就是吃的东西你们要自己去买。”
“家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粮食。”
老婆婆说这话窘迫低下了头。
这年轻小两口也不是什么坏人,她连一顿饭都请人家吃不起。
“阿婆,你家其他人呢?”顾裴在屋里看了一圈,开口问。。
“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,儿子儿媳早些年得病走了,留下个独苗苗,原本总是被人欺负,差点饿死,幸亏来了清风寨的土匪,丢下了两袋子粮食,老婆子和我这小孙子才能好好活着,后来我这小孙子长大了些,也能做工换点钱了,家里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些。”
老婆婆叹了一口气。
“奶奶,这是我们家的亲戚吗?”阿宝端着木盆进来好奇地看顾裴和姜六六。
记忆中家里除了要债的,从来没来过客人。
“不是,是借宿的客人。”老婆婆看向姜六六,“你们歇会儿,我去做饭了。”
“阿宝,你出来!别吵着炕上的孩子。”
阿宝听话地出来了,又好奇看了姜六六一眼。
“大人,你先洗,我看看孩子。”
姜六六说完看炕上的孩子,没有醒来的迹象,背着顾裴又偷偷喂了点葡萄糖。
后半夜她就去找李郎中,再这么下去,也不知道这孩子还有没有救了。
顾裴简单洗了一下脸,易容的东西全被洗掉了,露出了原本那张脸。
姜六六一回头愣了一下,脑子里只有四个字,芝兰玉树。
有些人的贵气,仿佛天生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一样,哪怕衣裳普通,周围乱糟糟的,依旧像一块发着光的璞玉。
姜六六被自己内心的形容无语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顾裴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难不成脸上有脏东西?
姜六六笑了一下,“大人,我记得你,你穿红色官袍!”
“你记性不错。”顾裴不自在地别开眼。
他亲自证实姜六六真千金的身份把人流放,如今又是她救了自己。
听见姜六六低头去洗脸,顾裴没忍住开口,“你……不打算换一盆水吗?”
这是他洗过的,两人共用一盆水,是不是有点……
“换什么换,左右都是土,洗洗算了,阿婆家里拮据,大人,普通人家的水也是金贵的。”姜六六一边说话一边洗脸,睫毛上挂了水珠。
顾裴的目光落在她有些黑的手上。
她的五官很精致,唯独肤色略黑,看起来像是很健康的颜色。
不过也是,太过娇柔的女子怎么可能带着瘸了一条腿的他从地窖里逃出来。
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共用一盆水,还是女子。
好像太多的第一次在姜六六身上打破了。
姜六六可不知道顾裴怎么想的,自己洗完又打了一盆水给孩子擦了擦,老婆婆找了阿宝小时候穿的一身衣裳,让姜六六给孩子换上。
阿婆家的晚饭是稀粥配杂粮馒头。
馒头也不知道时候蒸的,干得开裂了。
老婆婆到底还是做了姜六六和顾裴的饭。
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你们别嫌弃,喝点粥吧。”老婆婆有些局促地把粥放在了顾裴面前。
善良朴实的人,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会产生愧疚感。
“姐姐,你吃。”阿宝拿起馒头递给姜六六。
姜六六接了过来,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啊掏,拿出了一个油纸包,“我吃你的馒头,你吃这个好不好?”
“我这儿还有点吃的,和你换。”
油纸包里面是一个熏鸭腿,还有几块肉干,阿宝眼睛亮了一下。
老婆婆急忙推拒,“这怎么好意思呢,家里拿不出好东西,老婆子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,阿宝,不能拿客人的肉。”
看得出来这对小夫妻应该家境不错,可这也不能占人家便宜。
“阿婆,我们来你家借宿,已经很不好意思了,给孩子吃吧,我就想喝点粥。”姜六六说完将鸭腿塞阿宝嘴里,端着粥就喝。
阿宝都愣住了,把鸭腿拿出来舔了舔嘴唇,就递给了老婆婆,“真好吃,奶奶你吃。”
“阿宝你吃。”老婆婆抹了抹眼泪。
“家里的日子是不是很难?”
顾裴看着面前的稀粥,还有干裂的馒头,心口赌得慌。
普通百姓家的日子,是他从未见过的艰难。
老婆婆笑了笑,“让客人看笑话了,现在没以前难了,起码饿不死,就盼着朝廷能看到我们百姓的日子艰难,别收那么重的粮税了,好不容易没有碰上天灾的年景……”
顾裴又问了许多话,直到天都黑透了。
“你们夫妻二人也早些歇着吧,阿宝,走,你去奶奶那个屋。”老婆婆带着阿宝出来。
阿宝回头又看了姜六六一眼。
“这孩子,怎么总是看客人。”老婆婆拉着阿宝赶紧出来。
“阿宝,天都黑了,你做什么去?你又去找石头玩啊?!”
“奶奶,我很快就回来!”
门外传来老婆婆的喊声和阿宝的回应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
顾裴看着面前已经放凉的粥。
“你以为什么?”姜六六疑惑抬头。
“这里百姓的日子和京城的太不一样了。”顾裴心口难受的厉害,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让他有些窒息。
“京城是天子脚下自然不一样,这里天高皇帝远,很正常。”
“赶紧喝粥,别浪费了。”姜六六话音刚落,就见顾裴倒了过去。
……
……
“阿宝,你说的是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