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所料,未过几日,京城风向骤变。
朝中接连有大臣上疏,弹劾定国公未经圣命,擅自挥师攻城。
虽立下赫赫战功,却已逾越臣子本分,更有藐视皇权、僭越君命之嫌。
众臣皆言,若不严加惩治,立下先例,唯恐封地藩王与边关将令为了立功受赏,日后竞相效仿,届时军令紊乱,兵权旁落,后患无穷。
一时间,风向皆朝一边倒。
朝堂之上群议沸腾,请旨之声此起彼伏,皆恳请天家收回嘉赏,严惩定国公,以正国法。
在那些惯于口诛笔伐的文臣面前,燕玦纵然有心替定国公辩驳,也终究是独木难支。
天家虽未收回赏赐,却也迟迟不曾表明态度。
定国公成了众矢之的,国公府也跟着被冲上了风口浪尖,就连深居后宫的皇后也受到了牵连。
燕玦焦头烂额,已有数日未曾踏足楚府。
每日不是奉诏入宫,便是陪同国公夫人四下走访德高望重的老臣,恳请他们于朝堂之上仗义执言,为定国公缓解眼下困局。
在楚玖看来,朝廷若只是以僭越君命之罪问责定国公,倒还算好办。
以定国公的赫赫战功,将功折罪,至多不过交出兵权、褫夺爵位罢了,还不至于丢了性命。
燕珩听了楚玖的想法,眉间愁色难解,“若能如此,倒也还好。”
“别担心。”
头枕在燕珩的腿上,楚玖抬手揽住燕珩的脖颈,将那张脸勾到面前。
她微微仰起下巴尖,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。
“再等等,一定会有转机的。”
等过了上元夜,一切都会好的。
届时,只要定国公不贪心,肯交出兵权,辞官归隐,他们一家人定能平安无虞。
阴郁黏腻的视线如有实质,落在楚玖的脸上,仿若在亲吻着每一寸肌肤。
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穿过柔软顺滑的乌发,燕珩语气轻缓地问:“若是天家定罪国公府,我与阿兄之间只能活一个,小玖这次......选谁?”
这问题有点难。
燕珩和燕玦两人,对于楚玖来说,都是很特别的人。
一个是年少时喜欢的未婚夫君,一个是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小倌儿。
她希望他二人都能活。
而且,等挨过了上元夜,便无须面对这种为难的选择。
楚玖为了哄燕珩开心,干脆道:“当然是选你。”
“真的?”
凤眸含笑半眯,却噙着几许狐疑。
“真的。”
楚玖笑盈盈道:“像你这般大器又会侍奉人的小倌儿,打着灯笼都难找,不选你选谁。”
将人从腿上捞起,燕珩将人紧紧圈进怀里。
“不管真的假的,都足矣。”
真的,自是开心。
假的,代表小玖还愿意花心思哄他,这在以前,都是奢望。
暖融融的屋子里,气息交缠,两人开始吻得难舍难分。
正当楚玖遭不住时,房门却被楚昭咚咚叩响。
“小玖,国公府怕是要出大事了。”
一句话瞬间惊散了屋内的旖旎。
顾及南乔这个眼线尚在,兄妹二人便在门外交谈。
楚昭故意提高声调,将刚刚在楚风馆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,也让屋内的燕珩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日黄昏之时,有名妇人于午门外击响了登闻鼓。”
“那妇人自称是定国公麾下一名部将的遗孀,称其夫君曾力劝定国公,在未得朝廷诏命之前,不可擅自越境兴兵、讨伐北夷。”
“岂料定国公酒后震怒,当场将其夫君斩杀,以儆众将。”
“那妇人替他夫君不平,苦于无处伸冤,这才千里迢迢赶到京城,击响登闻鼓,请求天家主持公道。”
“天家知晓此事后,龙颜大怒,立时降旨,命兵部尚书严查此案,不得有误,且急诏定国公返京,听候问罪。”
“燕世子今日也已被传入宫中。”
完全意想不到的事,却让事态迅速恶化。
事情太过突然,突然得让人猝不及防,一时之间,毫无应对之策。
就在此时,楚府的管家又急匆匆跑来传禀。
“启禀小姐,有位姓黄的公子求见。”
这厢管家的话音还没落,又有一名小厮赶来通传。
“启禀小姐,门口有个姑娘要见您,说是小姐前些日子欠的酒钱还没结。”
楚玖一听,便知此人是初一。
觑了眼南乔,楚玖同楚昭道:“劳烦阿兄,先替我接待一下黄公子,容小玖去结下酒钱。”
楚昭会意,带着南乔赶去前院花厅。
楚玖则命小厮把初一带到后院书房。
书房的窗门一关,初一开门见山,直言急访的目的。
“我刚刚收到消息,燕玦被天家当做人质,暂时关押在兵部大牢里。”
“以楚姑娘御前待诏的身份,定能想法子见到燕玦。”
“上元节之事,有燕玦在,我们才会多几分胜算。”
“而对我们无用之人,自然是要提早弃的!”
弯了弯唇,初一从怀里掏出药瓶,眉眼冷意凝结,丝毫不见昔日的妩媚风情。
她语气虽然变得温和起来,可威胁的意味却是极重。
“燕玦服解药的日子就要到了,楚姑娘应该也不忍心任由他......死在大牢里吧。”
楚玖伸手要去拿,初一却紧攥药瓶缩手躲开。
“这解药,只能经由我的手给他。”
手悬在半空,目光移落在那瓶解药,楚玖怔怔然地愣在那里。
刚刚还回答燕珩会选他,没想到瞬息之间,她便被推到真正要做出抉择的处境。
“楚姑娘不是还想让我们帮你杀太子吗?”
初一继续说服她。
“用燕珩把燕玦换出来!”
“只要能保证上元计划顺利进行,我们定会助楚姑娘如愿。”
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楚玖冷冷地直视着初一,在目光对峙中,逐渐败下阵来。
垂眼看向别处,她不得不做出妥协。
“给我点时间。”
选燕珩,不仅燕玦会死,她和楚昭也难逃太子毒手。
选燕玦,暂时委屈燕珩一人,却可以为大家博得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