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承阙从走廊里回来时,高澜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在门口站定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头微微一歪。
“走。派出去的人正好回来了。”
高澜看了他一眼。“派出去的人”——是那个去调查雷神团队的。正好。后面还有十几组选手没上场,二十强的题目和规则他们已经拿到了,接下来只是等待排名,然后抽签。十五组,每组答题四十分钟,满打满算一小时一轮,最快也要到夜里才能比完。抽签是明天的事。
她点点头,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
北京饭店。
车子停下的时候,三院的人已经迎了上来。
“容教授,高总师。”那人微微欠身,“这边请。”
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高澜没说话,抬脚走了进去。容承阙走在前面半步,高澜跟在他身侧。
包间里,三院、一院、丰台区的人都已经到了。
门推开的瞬间,里面的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——不是那种刻意的、礼数上的起立,是下意识的,身体先于脑子动了。然后他们看见高澜。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,又很快移开。不是不尊重,是不敢直视。
他们往旁边让了让,在中间让出了一条路——那个位置,是留给她的。
高澜看了一眼。没动。
不是她不想坐,是她本来就没争过什么位置。
但她看得出来,那种“识相”,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。他们不是怕她,是不敢怠慢。
这几天她不露面,容承阙却一直把她放在“不能被打扰”的位置上。
他对她的尊重,不亚于他们对他的尊重。他们想道歉,一直没机会,所以不得不仔细地做功课,小心翼翼地讨好。
其实没必要的。这又不是她的主场。
高澜走过去,在容承阙身边坐下来。
容承阙倒了一杯水,放在她面前。她看了一眼,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三院的李院长和一院的张院士坐在容承阙的左侧。他们小心翼翼地和容承阙说着话,没人敢再提那天的事。
天眼的项目是刚成立的,他们不认识高澜,但认识程晋阳。
那个人出了名的难搞,在行业里是天一半的存在,整个科研界有一半的材料都是用他的参数。
而高澜——是那个在前段时间顶替掉程晋阳的人。在军区最高会议室里,几句话将程晋阳怼得哑口无言,连吕昌胤都要给几分薄面。
他们查完她的背景之后,后背发凉。
庆幸那天李文馨一杯茶汤泼过去,是被容教授挡住了。这要是真泼在了高澜的脸上,他们光是想一想,都额头冒汗。
所以他们夹紧了尾巴,不敢再吭声。
“容教授,您要的资料。”
丰台区的人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。容承阙接过去,打开,里面有好几份资料。他随手翻了翻,然后递给高澜。
高澜接过来。
他和他们说着话,她低头看资料。
第一份,是克劳斯的一手信息。里面详细写着他什么时候去的雷神团队,什么时候离开,在职期间参与了多少项研究,连参与的比例都标得很细。
她挑眉。调查得还挺详细的。
然后是伊莲娜、殷素,以及雷神团队的整体集团背景调查。厚厚一沓,按类别分好,条目清晰。
高澜没着急看那些。她先拿起了伊莲娜的那一张。
容承阙和他们几个人正在聊着南海那边的事。最近局势动荡,上个月越南刚刚统一就立马向南海入侵,试图将西沙和南沙群岛划入他们的版图。但南海是我们的领土,一分也不会给他们。他们无视,一再挑起争端。
高澜看着手里的资料,目光从“伊莲娜——罗氏亚太地区最高领导”几个字上飘过。
她的嘴唇努了一下。
亚太地区。亚太地区不就是日、韩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菲律宾、越南、泰国,以及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、印度、太平洋岛屿那些吗?
她想了想。七五年的亚太地区,好像并不包括“大中华区”在内。
所以侵占南海,本质上是在向大中华区伸手。他们想将这一块也一起吞并。
这个伊莲娜,站在罗氏亚太最高领导的位置上,又是雷神团队的指导。六十年代从苏联派遣到中方参与科研工作,然后转去了东北。在东北生下了殷素,回国就直接进入了雷神。
孙守田本来在北京工作的,后来又调去了容氏。
她为什么要调他去容氏?北京的工作那么体面……
不对。
高澜的脑子在转。
北京的项目都是官方的,但也仅限于科研。容氏不仅有科研,还有医疗。
她的目光落在“罗氏医疗”四个字上。
罗氏的掌权范围是亚太地区,亚太不包含中华。如果她要吞并中华区,容氏是最快、最近的突破口——因为她把殷素生在了东北。容氏是东北地区既兼顾了科研又兼顾了医疗的、双腿并行的最佳选择。
所以孙守田出现在容氏,根本不是巧合。
是她早就计划好的。
殷素负责军工科研路线,一边进入容氏参与重大项目的研究,一边手握省机械研究院的重权,一边又将爪子伸到了傅征那边。而容鹤鸣的医疗领域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,只不过没来得及发展而已。
照这么说的话——
殷素依附容氏问鼎科研界,是计划之中的。倘若她再使点手段嫁给容承阙,那容鹤鸣的医疗线也在他们的掌控之中。这不是不可能。
但高澜的出现,无意中顶替了殷素的位置。
所以孙守田不得不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资产转移,让殷素回到伊莲娜的身边。她这一走,没白走。虽然计划不成功,但也带走了容氏98份文件和近亿资产。
这波操作,不亏。
高澜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很轻,一闪而过。
她没说话,把伊莲娜的资料放在一边,拿起下一份。
雷神团队的整体背景调查。厚厚一沓,她翻得很快,目光从每一页上扫过去,像一把刀从纸上切过。偶尔停一下,偶尔往回翻一页,把两个信息放在一起比对。
容承阙和人说着话,余光一直在她身上。
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注意到,她翻资料的速度变了——不是慢了,是更有节奏了。每翻几页,她会停一下,目光落在某一处,停两三秒,然后继续翻。
他在心里数了一下。从进门到现在,她停过四次。四次。
每次停的地方,都不一样。第一次是伊莲娜的职务,第二次是罗氏医疗的亚太布局,第三次是殷素离境的时间,第四次是孙守田调入容氏的时间节点。
他把这四个点在脑子里串了一下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和对面的人说话。不需要问她发现了什么。她停的地方,就是答案。
包间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不是没话说了,是不敢打扰她。
那些人虽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但他们知道——那份资料是容承阙让人去查的,他看完之后递给了她。她看完之后,没有递给别人。这意味着,这份资料只有两个人需要看。他们不是那两个人。
所以他们安静下来。喝茶,等。
高澜翻完最后一份资料,合上,放在桌上。
她的动作不快不慢,和每天一样。然后她端起面前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
“查得很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语气和平时一样平。但这句话落在那些人耳朵里,分量不一样。
查得很细——不是辛苦了,不是谢谢。是查得很细。我看了,有用。
丰台区的那位微微欠身,没敢接话。
高澜放下水杯,靠在椅背上。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,不重,但每个人都觉得她看了自己一眼。
“南海的事,继续盯着。”她说,“不只是领土的问题。”
她没有解释。但容承阙听懂了。
不只是领土。是有人在背后推。伊莲娜站在亚太最高领导的位置上,雷神团队的指导,六十年代从苏联来华——这条线,不是偶然的。她在布局,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。殷素是她的棋子,孙守田是她的棋子,容氏是她的目标,南海是她的跳板。
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“殷素跑了之后会不会挑起两国战火”的问题。
是战火一直都在。从未停止。
高澜把资料翻到克劳斯那一页,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——德裔。
呵……德裔。
看到这两个字她就想笑。
一个德国人。有制导的本事,不留在本土发展,跑去雷神那种地方当核心。美德关系现在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友好,但德方早就对老美的制衡不服了。只不过嘴上不说,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楚。
难怪雷神团队要踢了克劳斯。
一个德裔,掌握着雷神的核心制导技术——放在平时没事,局势一变,他就是定时炸弹。
殷素在这个时候拿着容承阙的算法核心去了那边。克劳斯怕不是以为,只要赢了容承阙,他就能回到核心层了吧?
笑死。
高层待得久了,不知道斩杀线是什么东西。他以为他抓到的是救命的稻草,实际上别人早就把刀磨好了在等他。
一个被踢出局的弃子。
说白了,他在雷神团队眼里,已经没有任何“安全”可言了。
所以他现在不是在“比赛”。
他是在“拿命在赌”。
赢了容承阙,证明自己还有用,雷神可能留他一条活路。输了——他连活着回去的资格都没有。甚至不需要雷神动手。让他“原地消失”,再栽给中方,一箭双雕。
亏得还是个核心。
傻不隆冬的,被人当枪使。
高澜把资料合上,放在桌上。她的动作不快不慢,和每天一样。
但容承阙看见了——她的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,像在压什么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同情,是某种说不清的、极淡的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