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川中学的门口有一条长长的斜坡。
斜坡两边种着银杏树,叶子黄了一半,落了一地。
下午四点半,放学的铃声响了,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,像水从闸门里冲出来,叽叽喳喳的,吵吵闹闹的。
有的背着书包,有的拖着书包,有的把书包顶在头上跑。
戚香果从教学楼里走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,领口洗得发白了,边缘的布料起了毛。
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校服裙,裙摆到膝盖,裙子的边角有一块墨水的印子,蓝色的,洗不掉了。
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,鞋面已经发黄了,鞋带系得很紧,蝴蝶结的两边不一样大。
她的头发扎着低马尾,发绳是黑色的,很旧了,松紧带松了,扎不紧,头发从发绳里滑出来几缕,贴在脖子上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嘴角往下拉着,眼睛看着地面。
她背着书包,书包是深蓝色的,超市里买的,二十九块钱,拉链已经坏了,她用别针别住了口子。书包很鼓,里面装了很多书,压得她的肩膀往一边歪。
她走出校门,沿着斜坡往下走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三个女孩从后面追上来了。
她们穿着和戚香果一样的校服,但校服在她们身上不一样。
第一个女孩的校服裙改短了,裙摆在膝盖上面十厘米,走路的时候能看到大腿。
她的头发烫了大卷,披在肩膀上,发尾是棕色的。
耳朵上戴着两颗很小的耳钉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脚上是名牌运动鞋,白色的,鞋面上巴黎世家的标志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奶茶是粉色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第二个女孩的头发染成了栗色,扎着高马尾,马尾上系着一条丝绸的丝带,粉色的,很长,在风里飘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手机,手机壳是透明的,里面贴满了贴纸。
指甲上涂着粉色的甲油,亮亮的。第三个女孩的个子最高,比戚香果高半个头。
她的校服穿得很整齐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但她的裙子也是改短的。
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,吊坠是一个小星星,在阳光下闪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,已经拆开了,含在嘴里,腮帮子鼓着。
三个女孩把戚香果围住了。
第一个女孩站在前面,第二个女孩站在左边,第三个女孩站在右边。
斜坡上其他学生从她们身边走过去,有人看了一眼,有人没有看,没有人停下来。
第一个女孩喝了一口奶茶,嚼了一下里面的珍珠,咽了。
她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里,看着戚香果的脸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
“哟,戚香果,你那个护花使者呢?”
第二个女孩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短,只有一个音节,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
“什么护花使者?贺中奇啊?人家出国了,谁还管她呀。”
第三个女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棒棒糖是紫色的,上面沾了口水,亮亮的。
她用棒棒糖指着戚香果的脸。
“以前有贺中奇罩着你,我们给你面子。现在没人罩你了,你还神气什么呀?”
戚香果低着头,看着地上。地上有一片银杏叶,金黄色的,扇形的。她看着那片叶子,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第一个女孩往前走了一步,离戚香果更近了。她比戚香果矮一点,但她的气势不矮,下巴抬得很高。
“你看看你那个书包。超市买的吧?二十九?三十九?我们学校还有人背这种书包吗?”
第二个女孩伸出手,用手指拨了一下戚香果的马尾。她的指甲碰到戚香果的头发,戚香果的头动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
“你浑身上下穿戴加起来,有一百块吗?”
第三个女孩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,含了一下,拿出来,棒棒糖上沾了口水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她用棒棒糖点了一下戚香果的肩膀,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,每一下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“你家里那么穷,你妈怎么还把你送到这所学校来?你妈是不是想让你来这里钓个金龟婿啊?”
戚香果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书包带子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。
她的嘴唇在抖,上下嘴唇互相碰着,但她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地上那片银杏叶。
叶子的边缘已经枯了,卷起来了。
第一个女孩伸出手,推了一下戚香果的肩膀。
戚香果的身体晃了一下,往后踉跄了一步,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,里面的书哗啦一声。
她没有摔倒,站稳了,头还是低着。
“你说话呀。哑巴了?”
一个声音从斜坡上面传下来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三个女孩同时抬起头,往斜坡上面看。
戚青梨站在斜坡的上面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,脚上是平底鞋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子,袋子里装着几本书。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,圆圆的,把衬衫撑起来。
她的眉头皱着,眼睛看着那三个女孩。
第一个女孩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她把奶茶杯捏了一下,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一点,滴在她的手指上。
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一下,转过头,看了另外两个女孩一眼。
第二个女孩把手从戚香果的头发上拿开了,垂在身侧。
第三个女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,糖浆粘在她的手指上,黏黏的。
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同时转过身,走了。
她们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,鞋踩在斜坡的石板上。
第一个女孩的奶茶杯里洒出来一些奶茶,滴在地上,粉色的,一小滩。
第二个女孩的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,丝绸的丝带飘起来,像一面小旗子。
第三个女孩把棒棒糖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,棒棒糖落进桶底,咚的一声。
三个女孩走远了,拐了一个弯,看不到了。
戚青梨走下斜坡,走到戚香果面前。
她站在妹妹面前,比妹妹高一点点。
她伸出手,把戚香果垂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戚香果的头偏了一下,躲开了。
戚青梨的手停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蜷着,然后放下来了。
“香果,怎么回事?她们欺负你了?”
戚香果抬起头,看着戚青梨的脸。
她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有一层水光,很亮,但没有掉下来。
她的嘴唇在抖,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。
她咬了咬牙,咬肌在脸颊两侧鼓出来,然后又消下去了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
戚青梨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想去拉戚香果的手。
戚香果把手缩回去了,藏在背后。
她的手指攥着书包的带子,攥得紧紧的。
“香果,我是你姐,你跟我说,她们为什么欺负你?”
戚香果的声音变大了。
“你管不了。”
戚青梨的手垂下来了,垂在身侧。
“你跟我说说,我可以去找老师。”
戚香果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短,只有一个音节,从鼻子里挤出来的。
她的嘴角往一边咧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,像是生气,又像是无奈。
“找老师?老师能管什么?她们家里有钱,给学校捐过楼。老师敢管她们吗?”
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
戚香果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她的眼睛看着戚青梨的脸,目光不动。
“你要真疼我这个妹妹,就该给我买个上万块的书包。你看看我们学校,哪个学生背着像我一样的书包?从超市里随便买的,几十块的东西。我每天背着它去上学,别人都在笑话我。”
戚青梨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“香果,书包能用就行,咱们把心思用在学习,学习成绩好,别人就不敢瞧不起你。”
戚香果的眼睛睁大了一下。
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了,指着戚青梨的脸。她
的手指伸得很直,指甲很短,指甲缝里很干净。
“学习?学习有什么用?你学习好,你大学毕业,你现在不就是一个教书的吗?你一个月赚多少钱?够不够买一个包?”
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,合不上了。
戚香果把手放下来了。
她的肩膀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气的。
她的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很大。
“你不是我姐。”
戚青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戚香果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“我说你不是我姐,你是我妈捡来的孩子。”
戚青梨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着,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的嘴巴张着,没有声音。
她的眼睛看着戚香果的脸,目光不动。
她的脸慢慢变白了,从脸颊开始白,白到嘴唇,白到额头。
她的手指在裤腿上慢慢摸了一下,来回摸了一下。
戚香果转过身,跑了。
她的步子很快,帆布鞋踩在斜坡的石板上,啪啪啪啪。
书包在她背上颠着,里面的书哗啦哗啦地响。
她的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,发绳松了,从头发上滑下来,掉在地上,她没有捡。
她跑过了斜坡的拐角,跑出了校门,跑到了马路上,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。
戚青梨站在斜坡上,看着那个方向。
她弯下腰,把地上的发绳捡起来了。
发绳很旧了,松紧带已经松了,橡胶老化,表面有一层黏黏的东西。
她把手绳攥在手心里。
她站在银杏树下面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身上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很白,手指很长,指甲是椭圆形的。
她翻过手,看着手背。手背上有一块很小的痣,黑色的,圆形的,在食指和中指之间。
她不知道这块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。
她把手翻回来,看着掌心。
掌心的纹路很乱,很多条线交叉在一起,分不清哪条是哪条。
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,屏幕上显示的是“妈妈”两个字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滑了一下,接起来了。
“青梨啊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带着笑,尾音往上翘。
“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过来呢。家里花销大,你也是知道的。你妹妹在学校里也要用钱。你上次给的那点钱,早花完了。”
戚青梨把手机贴在耳朵上。
“妈,我知道了,我明天发了工资打给你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然后声音变低了,变得温柔了,像是在哄小孩。
“青梨啊,你最近怎么样?自己也别省着,妈过几天炖只鸡给你送去。”
戚青梨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她的嘴唇张开了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些银杏叶。
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,有的完整,有的碎了,有的被人踩进了泥里。
她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三秒。
“没事,我明天去打钱。”
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那你照顾好自己。妈挂了。”
电话断了。
戚青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。
通话结束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把发绳也放进口袋里。
她转过身,往斜坡下面走了。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
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手掌贴着衬衫。
孩子动了一下,踢了一下她的手掌。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她走到公交站台,站在站牌下面。
站牌是金属的,上面写着几路车的路线和站点,字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
她看着那些字,但没有在读。
她的眼睛是看着那些字,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。
捡来的。
香果说她不是亲生的。
她长得确实跟爸妈不像。爸爸是圆脸,她是长脸。
妈妈是单眼皮,她是双眼皮。
弟弟萍安像爸爸,妹妹香果像妈妈。
她谁也不像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像奶奶,奶奶去世得早,家里没有奶奶的照片。
她从来没有怀疑过。
公交车来了,她上了车,刷了卡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车窗开着,风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,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。
公交车开了,经过了一个路口,经过了一座天桥,经过了一排店铺,经过了一所学校。
她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震动着,她的头随着震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