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青梨从出租车上下来。
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一个袋子里装着水果,苹果和香蕉,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只烤鸭,用白色的纸袋包着,纸袋上印着烤鸭店的红色标志。
她走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,楼是六层的,灰色的外墙,墙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
防盗门是铁的,绿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生了一层棕色的锈。
她推开单元门,走进去,上了楼梯。
楼梯很窄,台阶的水泥磨得发亮,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圆了。
墙上刷着白灰,白灰掉了好多块,露出下面的红砖。
声控灯有一盏坏了,三层到四层的拐角是黑的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拎着袋子。
四楼,左边那户。
门是木头的,深棕色的,门上的漆起了泡,一块一块地鼓起来。
门上贴着一个福字,纸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浅粉色,边角翘起来。
她用指节敲了三下门。
笃,笃,笃。
门开了。
妈妈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碎花围裙,围裙上沾着油渍,头发用夹子夹在头顶,几缕碎发掉下来,贴在额头上。
她的脸上带着笑,嘴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。
她伸手把戚青梨手里的袋子接过去。
“回来了?快进来。
路上堵不堵?”
戚青梨换了鞋,鞋架上摆着几双拖鞋,有的是夏天的塑料拖鞋,有的是冬天的棉拖鞋。
她穿上一双塑料拖鞋,粉色的,鞋面上有一只兔子,耳朵掉了。
她走进客厅。
客厅不大,靠墙放着一套老式的沙发,沙发的皮面裂了很多口子,用胶带粘着。
茶几是玻璃的,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缝,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。
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液晶电视,很小,放在电视柜上,电视柜的角缺了一块。
墙上挂着一个钟,圆形的,白色的底,黑色的指针,秒针在走,滴答滴答。
爸爸坐在沙发上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,领口松松垮垮的,露出锁骨。
他的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,薄毯子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了。
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根拐杖,拐杖是木头的,手柄被磨得发亮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嘴角往下拉着,眼睛看着电视。
电视里在播一个购物频道,一个男人在卖一口锅,声音很大。
“爸。”
戚青梨叫了一声。
爸爸的头转过来,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下巴动了一下,幅度不大。
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,继续看电视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来了。”
戚青梨走到沙发前面,坐下来。
沙发垫很软,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。
她把包放在旁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她看着爸爸的脸。
爸爸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来,两颊凹进去。
他的胡子没有刮,下巴上有很长很长的白胡茬,一根一根的,像针。
他的眼睛浑浊的,眼白泛黄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很稀,能看到头皮。
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个勺子,勺子上沾着酱汁。
“青梨,你弟弟回来了。
在房间里。”
戚青梨转过头,看着走廊的方向。
走廊很暗,墙上没有窗户,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。
门是木头的,白色的漆已经发黄了。
“萍安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上午回来的。
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出来。”
妈妈把勺子缩回去了,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,滋啦滋啦。
“你去叫他吃饭。”
戚青梨站起来,走过走廊,走到那扇门前,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笃,笃,笃。
“萍安。
吃饭了。”
门里面没有声音。
她又敲了三下。
“萍安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
戚萍安站在门后面,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,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,光着脚。
他的头发很乱,额前的头发翘着,像没有梳过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白上有血丝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看了戚青梨一眼,然后低下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房间,从戚青梨身边走过去,步子很快。
他走过走廊,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了,坐在爸爸旁边,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着。
他的眼睛看着电视,目光不动。
戚青梨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站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走到妹妹的房间门口。
门关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个卡通女孩,用彩色铅笔画画,头发是粉色的,裙子是蓝色的。
戚香果今年十三岁,上初中二年级。
她敲了三下门。
“香果。
吃饭了。”
门开了。
戚香果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,下面是一条校服裙,裙子是深蓝色的,裙摆到膝盖。
她的头发扎着低马尾,发绳是黑色的,很旧了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,黑色的水笔,笔帽没有盖。
她的脸转过来,看了戚青梨一眼,然后转回去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,把笔放在桌上,笔落在桌面上滚了一下,停了。
她转过身,走出房间,从戚青梨身边走过去,步子不快,也没有看她。
她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坐在戚萍安旁边。
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,换了一个台,换到动画片频道。
屏幕上出现一只粉色的猪,在笑。
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一个大碗出来了。
碗是白色的,很大,碗里是一只整鸡,鸡汤是金黄色的,上面浮着一层油。
她把碗放在餐桌中间,碗底磕在桌面上,咚的一声。
她用围裙擦了擦手,围裙上又多了两道油印子。
“吃饭了,都过来。”
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了。
他用拐杖撑着身体,动作很慢。
他的左手拄着拐杖,右手扶着沙发的扶手,先撑着站起来,站了一下,稳住了,然后一步一步地往餐桌走。
拐杖每一下都杵在地上。
妈妈走过来,扶着他的手臂,把他扶到餐桌旁边,让他坐下。
戚萍安站起来,走到餐桌旁边,坐下来。
戚香果站起来,走到餐桌旁边,坐下来。
戚青梨走过去,在妹妹旁边坐下来。
餐桌不大,四个人坐下去就满了。
桌上摆着六道菜。
炖鸡,红烧鱼,炒青菜,西红柿炒蛋,凉拌黄瓜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碗和筷子都摆好了,每个人的位置前面都有一个碗,一双筷子,一个小碟子。
妈妈拿起勺子,舀了一碗鸡汤,端到戚青梨面前。
碗放在戚青梨面前,汤在碗里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,滴在桌面上。
“青梨,你多喝点汤。看你最近瘦了。不对,好像胖了一点。脸圆了。”
戚青梨的手放在肚子上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,肚子鼓起来的地方被衬衫遮住了,不太看得出来。
家里没有人知道她怀孕了。
她不想让家里知道。
妈妈以为她只是吃胖了。
她的手在肚子上摸了一下,然后拿开了。
“妈,您也吃。”
妈妈又舀了一碗汤,端到爸爸面前。
然后给戚萍安舀了一碗,给戚香果舀了一碗,最后给自己舀了一碗。
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腿,放到戚青梨的碗里。
鸡腿很大,皮是金黄色的,肉很嫩,筷子夹下去的时候皮破了,油流出来。
“你多吃点。一个人在城里住,也没人给你做饭。”
戚青梨低下头,用筷子夹起鸡腿,咬了一口。
鸡肉很软,一咬就脱骨了。
她嚼了几下,咽了。
戚萍安低着头吃饭,不说话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
他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饭,不看别人。
他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,挑了一下刺,把肉送到嘴里,嚼了,咽了。
然后又夹了一块青菜,吃了。
戚香果也不说话。
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,一粒一粒地拨,不往嘴里送。
她的眼睛看着电视的方向,电视里那只粉色的猪还在笑,咯咯咯的。
妈妈看了一眼戚香果,又看了一眼戚青梨。
“青梨,你在学校怎么样?学生听话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?
脸圆了点,气色还不错。”
戚青梨点了一下头。
“还好。”
妈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,放到戚青梨的碗里。
“多吃点鱼。”
戚青梨把鱼吃了。
鱼肉很嫩,没有刺。
她咽下去之后,放下筷子,看着妈妈的脸。
妈妈的脸上带着笑,嘴角弯着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妈。
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妈妈放下了筷子,看着戚青梨。
“什么事?”
戚青梨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着。
“香果在学校里不高兴。不如让她转校吧。”
戚香果的头抬起来了。
她看着戚青梨的脸,眼睛睁大了一下。
妈妈的笑容收了。
她的嘴角从弯的变成了平的。
她看着戚青梨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转校?转什么校?现在的学校多好。市重点初中。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。”
戚青梨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“她在学校里被人欺负。同学说她背的包不好,说她家里穷。”
妈妈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。
啪的一声,声音不大,但桌上碗里的汤晃了一下。
“谁敢欺负她?她怎么没跟我说?”
戚香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碗。
碗里的饭还是那么多,一粒都没少。
戚青梨看着妈妈的脸。
妈妈的脸上没有笑了,嘴唇抿着,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。
“妈。她跟我大吵了一架。她说我不是她的姐姐。”
餐桌上的筷子停了。
爸爸的手停在半空中,筷子夹着一块黄瓜,黄瓜送到一半,不动了。
戚萍安的头抬起来了,看着戚青梨。
戚香果的头低得更低了,下巴快要碰到碗沿。
妈妈的脸变了颜色。
不是慢慢变的,是突然变的。
她的脸唰地白了一下,嘴唇上的血色褪了,嘴唇的颜色变得和皮肤的颜色差不多。
她的眼睛瞪大了一下,然后眯起来了。
她转过头,瞪着戚香果。
目光很凶,像刀。
戚香果的身体缩了一下。
她的肩膀往上耸了一下,然后缩回去了。
她的头低着,不敢抬起来。
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摸了一下,来回摸了一下。
“香果。你跟姐姐说什么了?”
妈妈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戚香果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我说得气话。姐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
“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姐姐。你在出生第一天的照片还在咱们家墙上挂着呢。”
戚青梨抬起头,看着墙上。
墙上挂着一个相框,木头的,棕色的,里面镶着几张照片。
最左边那张是一个婴儿,躺在一个白色的毯子上,穿着白色的连体衣,闭着眼睛,拳头攥着。
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,字很小,看不清楚。
那是戚青梨出生第一天的照片。
妈妈站起来,走到戚香果面前,伸出手,在戚香果的手臂上拧了一下。
戚香果的嘴巴咧了一下,嘶了一声,没有叫出来。
妈妈的手指拧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“你以后再胡说八道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。”
戚香果的手捂着被拧的地方,揉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有一层水光,没有掉下来。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妈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,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她把碗放下,看着戚青梨,脸上又堆出笑了。
笑得很自然,嘴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。
“青梨,你别听她胡说。小孩子不懂事,乱说话。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。妈怀你的时候,肚子大得走不动路。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。这些事我能记错吗?”
戚青梨看着妈妈的脸。
妈妈的脸上带着笑,眼睛也笑着,但她的眼睛深处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戚青梨把目光移开了,看着碗里的鸡汤。
汤已经不冒热气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妈,我没有多想。”
妈妈伸出手,拍了拍戚青梨的手背。
手掌拍在手背上,拍了两下,很轻。
“那就好,吃饭吧,菜都凉了。”
她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到戚青梨的碗里。
肉块很大,皮是红亮的,肥肉是半透明的,瘦肉是深红色的。
戚青梨把肉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肉很糯,肥肉在嘴里化开了。
她嚼了几下,咽了。
爸爸把黄瓜送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拐杖,撑着站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手在发抖。
妈妈站起来,扶了他一下。
他摆了摆手,意思是不要扶,自己走到沙发旁边,坐下来了。
他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,拿起遥控器,换了一个台。
电视里在播新闻,一个男人在说话。
戚萍安站起来,端着空碗,走到厨房,把碗放在水槽里。
他走出来,没有回餐桌,直接走到走廊,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门板合拢,咔嗒一声。
戚香果把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戚青梨碗里。
“姐,我吃不完。
你帮我吃。”
戚青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饭,没有说话。
她端起碗,夹了一口饭,送到嘴里。
饭是凉的,有点硬。
她嚼了,咽了。
妈妈站起来,开始收碗。
她把碟子摞在一起,碗摞在一起,筷子收拢,端到厨房。
水龙头开了,水哗哗地响。
碗碰着碗,叮叮当当。
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隔着一道墙,闷闷的。
“青梨,你晚上在家住吗?
我帮你去铺床。”
戚青梨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看着妈妈的背影。
妈妈弯着腰,在水槽里洗碗,手在冷水里泡着,手指红红的。
“不住,我晚上还有事,吃完饭就走。”
妈妈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洗。
她拿起一个碗,冲了两遍,放在沥水架上。
“那你路上小心,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戚青梨走回客厅,拿起沙发上的包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信封是白色的,鼓鼓的。
她走到厨房门口,把信封放在灶台上,压在调料瓶下面。
“妈,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,我放灶台上了。”
妈妈转过身,看了一眼那个信封,又转回去,继续洗碗。
“好。”
戚青梨走到门口,换了鞋。
她弯下腰,把鞋带系紧了,系了两个蝴蝶结,左右一样大。
她直起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锁舌卡进门框,咔嗒一声。
她走下楼梯。
声控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着台阶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走到一楼,出了单元门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。
她站在楼下,抬起头,看着四楼的窗户。
窗户开着,窗帘是蓝色的,被风吹得飘起来。
她看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