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晶晶把房间里的东西全砸了。
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她扫到地上,粉底液洒了一地,浅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漫开,粉饼摔碎了,白色的粉末溅得到处都是。
她举起一个玻璃杯,砸在墙上,杯子碎了,玻璃碴弹回来,落在地板上,一颗一颗的,透明的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她又拿起台灯,台灯的线还插在墙上,她用力拽了一下,线从墙上拔出来了,插头弹了一下,落在地上。
她把台灯举过头顶,摔在地上,灯罩歪了,灯泡碎了,灯管里的钨丝断了,碎玻璃扎进了她的手指,血从指尖渗出来,她没有看。
窦老板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着,手指微微蜷着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肚子把扣子撑得鼓鼓的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他看着地上的碎玻璃,看着洒了一地的化妆品,看着女儿手指上的血。
“晶晶,别砸了。”
窦晶晶转过身,看着他的脸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眶里全是眼泪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过脸颊,流到下巴,滴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。
她的嘴唇在抖,声音从嘴里出来,很大,很尖。
“我为什么不能砸?他贺中哲凭什么不要我?他凭什么跟那个女人结婚?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?她怀了孩子。她怀了贺中哲的孩子。我也会怀。我也可以怀。他为什么不给我机会?”
窦老板走进房间,踩在碎玻璃上,玻璃在鞋底下面碎了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他走到窦晶晶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腕很细,他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“晶晶,别这样。爸爸再给你找更好的。”
窦晶晶甩了一下手臂,把他的手甩掉了。
她的力气很大,窦老板往后退了一步,踩到了一块碎玻璃,鞋底滑了一下,他扶了一下墙,站稳了。
“更好的?还有谁比贺中哲更好?我喜欢他。我喜欢他十几年了。从小我就想嫁给他。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你会帮我。你怎么帮的?你帮到哪里去了?他被那个贱人抢走了。”
窦老板的嘴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的手垂下来了,手指微微蜷着。
窦晶晶蹲下来了。
她蹲在满地碎片中间,两只手抱着膝盖,头低着,下巴快要碰到胸口。
她的肩膀在抖,哭声从膝盖和身体的缝隙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她的手指上的血滴在地上。
窦老板蹲下来,蹲在她旁边。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,手掌贴着她的衣服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晶晶,你姐姐要是还在,她一定会帮你的,她要是在,肯定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。”
窦晶晶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她的脸上全是眼泪,眼睛肿了,鼻头红了。
她的嘴巴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姐要是没丢就好了。”
窦老板的手停住了。
他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有一层水光。
他的手从窦晶晶的背上拿开了,垂在身侧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。楼下有一辆车开过去,车灯扫了一下,又没有了。他的背影很宽,但肩膀往下塌着,整个人看起来矮了一截。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窦老板当时还不叫窦老板。
他叫窦国良,三十几岁,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建材店,每天骑着三轮车给工地送货。
他白手起家,没日没夜地干活,手上全是茧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。
他的妻子叫王秀兰,比他小三岁,两个人是从农村出来的,租住在城东的一间平房里。
房子很小,只有二十个平方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灶台。
窗户很小,白天也要开灯。
王秀兰怀孕了。
肚子很大,比一般孕妇大很多。
村里来的接生婆看了看,说可能是双胞胎。
窦国良很高兴,高兴完了又发愁。
两个孩子,要花更多的钱。
他更拼命地干活了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半夜才回来。
王秀兰快到预产期的时候,窦国良正在谈一个大单子。
一个工地要进一批水泥和钢材,如果能拿下来,能赚好几万。
他走不开。他跟王秀兰说,你自己去医院吧。
我给你叫个车。
王秀兰说,行。
那天早上,王秀兰自己打了车,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她带了一个布袋子,里面装了两件小孩的衣服和一包红糖。
她一个人挂号,一个人办住院手续,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着。
护士问她,你家的人呢?
她说,我男人忙。
王秀兰生了。
疼了一天一夜,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。
老大先出来,哭声很响,护士说,这个姐姐嗓门大。
老二后出来,哭声小一些,像小猫叫。
两个女儿长得一模一样,都是圆脸,大眼睛,头发很黑。
护士把两个婴儿放在同一张婴儿床上,并排躺着。
老大在左边,老二在右边。
王秀兰累极了,看了一眼孩子,就睡着了。
她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婴儿床。
婴儿床上只有一个孩子。
右边的那个。
左边空了。
被子掀开着,小毯子掉在地上。
王秀兰的嘴巴张开了。
她想喊,嗓子发不出声音。
她撑着床沿坐起来,头很晕,眼前发黑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,睁开,婴儿床上还是一个孩子。
她伸手去摸,摸到了右边那个孩子的脸,孩子动了一下,嘴歪了一下,没有哭。
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。
护士来了。
她说,我的孩子少了一个。
护士往婴儿床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护士跑到护士站,叫来了医生。
几个护士在病房里翻找,床底下,柜子里,卫生间,都没有。
医生调了监控,监控坏了,那天的监控正好在维修,什么画面都没有。
病房的门没有锁。
任何人都可以进来。任何人都可以抱走一个孩子。
王秀兰睡得太沉了,什么都没有听到。
警察来了。
问了王秀兰,问了护士,问了医生。
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。
没有人记得那天有什么异常。
护士说,那天的病人很多,走廊里全是人,家属,病人,护工,进进出出的,谁也没有注意。医生开了证明,证明医院有婴儿丢失。
警察立了案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那个孩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再也找不到了。
窦国良赶到医院的时候,王秀兰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眼睛肿得像桃子,嘴唇干裂了,头发散着,像一堆枯草。
她看到窦国良,嘴巴张开了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
“国良,我们的孩子丢了。老大丢了。”
窦国良站在病床旁边,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泥样品。
他把水泥放在地上,蹲下来,握住王秀兰的手。
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的声音是稳的。
“咱们还有一个,咱们还有一个闺女。”
王秀兰摇头。
她的头摇得很快,左右摆了很多下。
“不是,我生了两个,两个都是闺女,丢了大的。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她起。”
窦国良的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,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,滴在王秀兰的手背上。
他没有擦。
他握着王秀兰的手,握了很久。
那个被留下的孩子,就是窦晶晶。
丢失的那个大女儿,窦国良给她起了一个名字。
叫窦淼淼。
但这个名字从来没有用上。
她出生不到一天就丢了。
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不知道她活着没有,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
什么都不知道。
窦国良报了警,贴了寻人启事,在报纸上登了广告。
他跑遍了城里所有的福利院和孤儿院。
他去了周边几个城市的派出所。
他花了很多钱,求了很多人。没有找到。
王秀兰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她不吃东西,不睡觉,整天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她听到婴儿的哭声就发疯,跑到邻居家敲门,说我的孩子在哭,把我的孩子还给我。
邻居说,秀兰,那是我的孙子,不是你的孩子。
她就站在门口,不走,一直到那个婴儿不哭了,她才慢慢走回家。
窦国良把建材店关了。
他带着王秀兰去了更大的城市,一边打工一边找孩子。
他做过搬运工,做过保安,做过推销员。
他去过当地的电视台,求人家播寻人启事。
他去过公安局,求人家重新查案。
没有人理他。
丢了孩子的家庭太多了,他的案子只是千百个中的一个。
没有线索,没有证据,没有目击者。孩子就像被风吹走了一样,连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五年后,王秀兰病倒了。
医生说是肝癌,晚期。
她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下骨头。
她的眼睛凹进去了,颧骨突出来,嘴唇是灰白色的。
她拉着窦国良的手,声音很小,小到要凑到嘴边才能听到。
“国良,你一定要把淼淼找回来。”
窦国良握着她的手。
“好,我一定找回来。你等着。”
王秀兰笑了一下。
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她的手从窦国良的手里滑出去了,垂在床沿上。
窦国良没有哭。
他坐在床边,握着王秀兰已经凉了的手,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把王秀兰的手放进被子里,盖好。
他走出医院,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他脸上,很亮。
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后来没有找到淼淼。
他后来做生意发了家,成了窦老板。
他有钱了,有房子了,有车子了,有地位了。
他找了更多的渠道,更多的关系,更多的人。
他找了私家侦探,找了警察局的老熟人,找了电视台,找了报纸。
他花了更多的钱,还是没有找到。
窦淼淼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没有照片,没有出生证明,没有户籍。
她出生不到一天就丢了,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录。
只有王秀兰知道她长什么样子,但王秀兰已经死了。
窦老板站在窗前,背对着窦晶晶。
他的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在裤兜里攥着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幅度不大,但看得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呼出来。
“你姐姐要是还在,她一定会帮你的。你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。她要是站在你面前,我都认不出来。”
窦晶晶从地上站起来了。
她擦了脸上的眼泪,手上沾了血,血抹在脸上,红红的。
她走到窦老板身后,伸出手,抱住了他的腰。
她的脸贴着他的背,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。
“爸,对不起,我不该提姐姐。”
窦老板转过身,抱住她。
他的手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没事,没事的,爸爸再给你找,比贺中哲更好的。”
窦晶晶没有说话。
她闭着眼睛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到窦老板的西装上,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客厅里的灯很亮,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影子投在地板上,一大一小,叠在一起。
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外面有车开过去,车灯扫过窗户,在墙上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窦晶晶的手松开了。
她从窦老板怀里出来,走到沙发旁边,坐下来了。
她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,水晶珠串垂着,没有开。
她看了很久。
窦老板站在窗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用打火机点着了。
烟头的红光亮了一下,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两股白色的烟雾,在空气里散开。
他看着窗外,目光不动。
烟灰从烟头上掉下来,落在地板上,灰白色的,他没有弹。
他把烟叼在嘴里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