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青梨站在学校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，脚上是平底鞋。肚子比之前大了一些，衬衫的扣子绷着，有点紧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子，袋子里装着几本教案和一叠作文本。下午四点半，放学的铃声响了，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，叽叽喳喳的，吵吵闹闹的。她站在门卫室的旁边，等学生走完再出去。
一个老婆婆走过来了。
她走得很慢，步子很小，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对襟衫，黑色的裤子，脚上是黑色的布鞋。头发全白了，烫着小卷，梳得很整齐。她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，拐杖是木头的，手柄是弯的，被磨得很光滑。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，额头的皱纹很深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刀子刻的。她的眼睛浑浊的，眼白泛黄，但眼神很亮，不像一般老人的那种浑浊。她走到戚青梨面前，停下来了。
她看着戚青梨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她的嘴巴张开了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然后弯上去了。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，笑得很大，嘴角往两边咧开，露出下排的牙齿，缺了好几颗，黑洞洞的。她的眼睛弯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扇子。她的手从拐杖上抬起来了，颤巍巍地伸过来，手指碰到了戚青梨的手臂。手指很凉，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。
“秀兰，你回来了。”
戚青梨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。她看着老婆婆的脸，老婆婆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说不清楚是什么，像是高兴，又像是难过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。她把手从老婆婆的手指下面抽出来了，动作很轻，怕弄疼她。
“婆婆，您认错人了，我不是秀兰。”
老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中，手指微微蜷着，然后慢慢放下来了，垂在身侧。她的笑收了，嘴角从弯的变成了平的。她的眉头皱起来了，眉心的竖纹很深。她的眼睛看着戚青梨的脸，目光不动，从眉毛看到眼睛，从眼睛看到鼻子，从鼻子看到嘴巴，从嘴巴看到下巴。
“你像，你太像了，你像秀兰。”
戚青梨的手指在帆布袋子的带子上绕了一圈，又松开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婆婆，秀兰是谁。”
老婆婆没有回答。她的手又抬起来了，这次握住了戚青梨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很细，骨节突出，握得很紧，指甲扣着戚青梨的皮肤，有一点疼。
“你姓什么，你妈姓什么，你家是哪里的。”
戚青梨没有动。她的手腕被老婆婆握着，她没有抽出来。
“我姓戚，家在香川下面的一个村子，青石村，您听说过吗。”
老婆婆的手松开了。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戚青梨的手腕上滑下去，垂下来了。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，整个人矮了一截。她的眼睛里的光暗了，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地上的影子。影子很短，缩在脚下。
“不是，不是秀兰，秀兰不姓戚，秀兰姓王，叫王秀兰。”
她的声音变小了，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。她转过身，拄着拐杖，走了。步子很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深紫色的对襟衫在阳光里颜色变浅了，变成了淡紫色。她走到路口的拐角，拐了一个弯，看不到了。
戚青梨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。她的手垂着，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嘴巴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
她转过身，往公交站走了。步子很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，孩子动了一下，踢了一下她的手掌，她没有按。她走到公交站，站在站牌下面。站牌是金属的，上面写着几路车的路线和站点，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。她看着那些字，但没有在读。她的眼睛是看着那些字，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情。
秀兰，王秀兰。
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
那个老婆婆说她长得像王秀兰。
她想起了窦晶晶。那次在餐厅里，窦晶晶坐在她旁边的那桌，两个人面对面。有人说过她们长得像。馄饨店外面，那两个小护士把她认成了窦晶晶。身材，个头，连长相都有点像。她当时没有在意。现在想起来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手指从额头摸到鼻梁，从鼻梁摸到下巴。她的脸型，眼睛，鼻子，嘴巴。她不知道王秀兰长什么样。她没有见过。但她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。说不上哪里奇怪，就是奇怪。
公交车来了。她上了车，刷了卡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车窗开着，风吹进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，她用手按住了。公交车开了，经过了一个路口，经过了一座天桥，经过了一排店铺。她把头靠在车窗上，玻璃震动着，她的头随着震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。她闭上眼睛了。
老婆婆拄着拐杖，走过了两条街，走到了一栋别墅门口。别墅是白色的，三层，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，树冠很大，叶子很密。铁门是黑色的，上面雕着花。她推开铁门，走进去，院子里铺着石板，石板缝里长着草。她走到门口，按了一下门铃。门开了，一个佣人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，头发扎着，看到她，侧身让开了。
“窦老太太，您回来了。”
老婆婆没有看她，拄着拐杖走进去了。她换了鞋，走过玄关，走过走廊，走到客厅。客厅很大，沙发是米白色的，茶几是大理石的，电视是很大的一台，挂在墙上。她走到沙发前面，坐下来了。沙发很软，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。她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交叉着。
窦晶晶从楼上下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裙，头发散着，没有化妆。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，眼睛有点肿，鼻头有点红。她走到沙发前面，坐在老婆婆旁边，伸出手，握住了老婆婆的手。老婆婆的手很凉，很干，皮肤粗糙，像树皮。她把老婆婆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，手指合拢，包住了。
“外婆，您去哪里了，您一个人出去的，怎么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老婆婆转过头，看着窦晶晶的脸。她的眼睛浑浊的，但眼神很亮。她看着窦晶晶的脸，看了很久。她的手从窦晶晶的手里抽出来了，抬起来，手指碰到了窦晶晶的脸。手指从额头摸到鼻梁，从鼻梁摸到下巴。
“你不是秀兰，你也不是淼淼，你是谁。”
窦晶晶的眼睛红了。她把老婆婆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，握在手心里。
“外婆，我是晶晶，窦晶晶，您的干孙女。”
老婆婆的眼睛眨了一下。她的嘴巴动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下。笑得很小，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。
“晶晶，对，你是晶晶，我糊涂了。”
窦晶晶把老婆婆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盖上，站起来，走到厨房，倒了一杯温水，端回来。她把水杯放在老婆婆手里，老婆婆的手在抖，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，洒了一点出来，滴在她的裤子上。窦晶晶蹲下来，用手把水滴擦掉了，在裤子上按了两下。
“外婆，您刚才出去见谁了。”
老婆婆喝了一口水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，目光是空的。
“我见到了一个人，一个女人，她长得很像秀兰。”
窦晶晶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蹲在老婆婆面前，两只手放在老婆婆的膝盖上。
“像秀兰干妈。”
老婆婆点了一下头。下巴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。
“太像了，太像了，我以为秀兰回来了。”
窦晶晶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她站起来，坐在老婆婆旁边，伸出手，搂住了老婆婆的肩膀。老婆婆的身体很瘦，很轻，搂在怀里像搂着一捆柴。
“外婆，妈妈不在了，她走了很多年了。”
老婆婆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闭上了。嘴唇闭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她的头歪了一下，靠在窦晶晶的肩膀上。窦晶晶没有动，她靠着沙发，让老婆婆靠着自己。她的手在老婆婆的背上轻轻拍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
窦老板从门外走进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，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，脚上是皮鞋。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，黑色的，方形的。他看到沙发上的老婆婆和窦晶晶，换了鞋，走过来，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，在老婆婆的另一边坐下来。
“干妈今天怎么样？”
窦晶晶的声音很小。
“她一个人跑出去了，在外面遇到了一个女人，说长得像秀兰干妈。”
窦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看着老婆婆的脸。老婆婆的眼睛闭着，呼吸很均匀。她靠在窦晶晶的肩膀上，已经睡着了。窦老板伸出手，把老婆婆腿上滑下去的薄毯子拉上来，盖到她的胸口，把被角掖好。
“以后别让她一个人出去，派个人跟着。”
“嗯。”
窦老板靠在沙发靠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，水晶珠串垂着，没有开。他的眼睛看着那盏吊灯，目光不动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小。
“秀兰，她要是还在，也该当外婆了。”
秀兰是窦晶晶的亲妈，是窦老板的妻子。
生下双胞胎女儿之后不久就病死了。
大女儿丢了，小女儿窦晶晶活了下来。
老婆婆是秀兰的干妈，从小看着秀兰长大，秀兰死后，老婆婆就住在窦家，窦老板把她当亲妈一样照顾。
老婆婆年纪大了，得了老年痴呆症，有时候清醒，有时候糊涂。
她清醒的时候知道秀兰已经死了，糊涂的时候就在外面到处找秀兰。
窦晶晶转过头，看着窦老板的脸。窦老板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红了。窦晶晶没有说话。她把头转回去了，看着老婆婆的脸。老婆婆的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她的眉头皱着，眉心的竖纹很深。窦晶晶伸出手，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老婆婆的眉心，把那道竖纹按平了。老婆婆的眉头松开了，她的脸看起来平和了很多。
窦老板站起来，走到酒柜前面，打开柜门，从里面拿出一瓶红酒和一个杯子。他倒了一杯，端着杯子走到窗边，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。他喝了一口酒，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，挂在杯壁上，深红色的。他没有继续喝，只是端着，看着窗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