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青梨从公交车上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，脚上是平底鞋。肚子比之前大了一些，衬衫的扣子绷着，有点紧。她手里拿着帆布袋子，袋子里装着几本教案。天色已经暗了，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。她沿着人行道往公寓的方向走，经过一家婚纱店的门口。
她停下来了。
婚纱店的橱窗很大，玻璃擦得很亮，里面摆着两个假人模特，穿着白色的婚纱。店里的灯很亮，照得整个店面像白天一样。她看到了贺中哲。
他站在店里，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，白色的衬衫，领口系着一条银色的领带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脸上没有表情。韩雪莉站在他旁边，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，裙摆很大，拖在地上。她的头发盘起来了，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头纱，头纱很长，垂到腰的位置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，圆圆的，把婚纱撑起来。
贺中哲的手放在韩雪莉的腰上。
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腰，扣得很轻。他的头低下来了，凑到韩雪莉的耳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说什么。韩雪莉的嘴巴张开了，她的嘴角弯上去了，笑了一下。她伸出手，拍了拍贺中哲的胸口，手掌在他的西装上按了一下。
一个店员站在他们旁边，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她的脸上带着笑，嘴角弯着，眼睛也弯着。她的嘴巴在动，在说什么，隔着玻璃听不到。她的手比划着，指着韩雪莉的婚纱，又指了指墙上的照片。
贺中哲的头转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看到了橱窗外面。
他看到了戚青梨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。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，继续看着韩雪莉。他的手从韩雪莉的腰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，手臂收拢了一下，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。韩雪莉的身体靠过来了，靠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头歪了一下，贴着他的脖子。
贺中哲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很大，大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一点点。
“你穿这件很好看。”
韩雪莉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下，然后又眯起来了。她的嘴角弯着，笑还挂在脸上，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她看着贺中哲的脸，看了两秒，然后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你真的觉得好看吗？”
贺中哲的手指收紧了，握住了韩雪莉的手。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，嘴角往上弯了，眼睛也弯了。笑得很自然，像真的高兴一样。
“当然是真的。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店员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本子，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贺先生对贺太太真好，真让人羡慕。”
韩雪莉低下了头，脸红了。红从脖子开始，一直红到耳朵。她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很小。
“我们还没结婚呢。”
店员笑了一下，嘴角弯得更大了。
“快了快了，婚纱都试了，还差什么。”
贺中哲的手从韩雪莉的手里抽出来了，放在她的背上。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，从肩膀一直滑到腰，停在那里。
戚青梨站在橱窗外面，两只手垂着，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眼睛看着店里面，看着贺中哲的手放在韩雪莉的背上，看着韩雪莉靠在他的肩膀上，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她的手从帆布袋子的带子上滑下来了，袋子从手里掉下去，落在地上，咚的一声。她没有弯腰去捡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店里面，看了几秒。
她弯下腰，把帆布袋子捡起来了。她把袋子挎在肩膀上，转过身，走了。
步子很快，鞋踩在人行道上，嗒嗒嗒嗒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走到路口的拐角，拐了一个弯，看不到了。
贺中哲的手从韩雪莉的背上拿开了。他的笑收了，嘴角从弯的变成了平的。他的眼睛里的光暗了，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。他转过身，走到橱窗前面，站在那里，看着外面。人行道上空了，没有人。路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。他站在玻璃前面，看着橱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手垂着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韩雪莉走到他身后，站在他旁边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，外面什么都没有。她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她走了。”
贺中哲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，目光不动。他的下巴绷着，咬肌在脸颊两侧鼓出来。
韩雪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婚纱。裙摆很大，拖在地上，白色的纱上面绣着很多小花。她用手摸了一下裙摆，手指在纱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？”
贺中哲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椅子旁边，坐下来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。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，水晶珠串垂着，没有开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小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韩雪莉的嘴巴张开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她站在那里，穿着白色的婚纱，头纱从头上垂下来，盖住了半个背。她的手放在肚子上，手掌贴着婚纱，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，她的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。她看着贺中哲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眉头皱着，眉心的竖纹很深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往下拉了一点。她没有说话，转过身，走进了试衣间，把帘子拉上了。
店员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。她看看贺中哲，又看看试衣间的帘子，嘴巴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。她低下头，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，然后走到柜台后面，把本子放下了。
贺中哲坐在椅子上，没有动。
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，目光不动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一下，只敲了一下。他的手停了。他想起刚才戚青梨站在橱窗外的样子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肚子鼓着，手里拿着帆布袋子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她的眼睛红了。她站在那里，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了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走到拐角，消失了。
他的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，攥住了扶手的前端，指节鼓出来，白白的。他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小。
“她看到了。”
他说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。
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。韩雪莉从里面走出来，换上了自己的衣服。一件粉色的孕妇装，宽松的，棉麻的。她把头纱摘了，头发散着，披在肩膀上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走到贺中哲面前，站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
贺中哲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他走到柜台前面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，递给店员。店员接过卡片，在机器上刷了一下，把卡片还给他。他把卡片放回口袋里，转过身，往门口走了。韩雪莉跟在他后面。
两个人走出婚纱店。外面的风吹过来，热风，裹着马路上的尘土味。贺中哲站在门口，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天是深蓝色的，没有云，有一颗星星，很亮。他看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，走到路边，拉开了车门。韩雪莉坐进去了，他关上门，绕到驾驶座那边，坐进去。车子发动了，开走了。
贺中哲开着车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放在挡把上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，目光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韩雪莉坐在副驾驶，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。路两边的店铺往后退，一家一家地退。两个人没有说话。
车子开到了韩雪莉住的小区楼下。贺中哲停了车，没有熄火。韩雪莉解开安全带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她站在车外面，弯下腰，从车窗里看着贺中哲的脸。
“你不上去吗？”
“不上去。”
韩雪莉的嘴巴动了一下。她直起身，转过身，走了。她的步子不快，孕妇装在风里飘着。她走到单元门口，推开门，走进去，门关上了。
贺中哲坐在车里，手还握着方向盘。他低下头，额头抵在手背上，保持这个姿势，没有动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他抬起头，挂挡，踩了油门，车子开出去了。
他开到了香川大学门口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，坐在车里，看着校门口。
校门口的铁栅栏关着，旁边的小门开着，传达室的灯亮着，保安坐在里面，低着头看手机。
校园里面的路很暗，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，照在地上，亮一块暗一块。他看了很久，没有人从里面出来。
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了，放在膝盖上，手指交叉着。
他的头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看着车顶。车顶是灰色的，上面有一个阅读灯，灯是关着的，塑料的灯罩在路灯的光里反着光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小。
“为什么是他……”
他说完这四个字，没有再说话。
他坐在车里，没有动。
偏偏是谈京舟，除了谈京舟，任何一个男人，他都可以与之相争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
他的眼睛红了，眼眶里有一层水光，很薄，没有掉下来。
他的嘴巴闭着，抿成一条线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，握成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，他没有松开。
远处有一个公交车开过去了，车灯扫过来，在车的挡风玻璃上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车里的仪表盘还亮着，指针在跳，蓝色的光，很暗。
他发动了车，调了头，开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