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中哲从出租车上下来。
他今晚喝了很多酒,脸很红,眼睛半睁半闭。
扶着车门站了一下,身体晃了一下,然后松开手,往单元门走了。
步子不稳,左脚绊了一下右脚,他扶了一下墙,站稳了。
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钥匙环上有一个银色的U盘。他低头看着钥匙,找单元门的钥匙。楼下的灯是声控的,他的脚步声太小,灯没有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亮了屏幕,手机的光照在钥匙环上。
一个人从暗处冲出来了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,帽子扣在头上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冲到贺中哲面前,挥起拳头,打在贺中哲的脸上。贺中哲的身体往后倒,后脑勺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手机从他手里飞出去,落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钥匙也飞出去了,钥匙环上的U盘弹了一下,落在草丛里。
那个人蹲下来,又打了几拳。每一拳都打在贺中哲的脸上和头上。贺中哲的手抬了一下,想挡,没有挡住。他的手垂下去了。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那个人站起来,踢了贺中哲一脚,踢在肚子上。贺中哲的身体缩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那个人转过身,跑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声控灯亮了。光照在贺中哲身上。他躺在地上,眼睛闭着,脸上全是血。血从鼻子里流出来,从嘴角流出来,从额头的伤口流出来。他的衬衫领口被血浸湿了,深红色的,一大片。他的手垂在地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一个邻居从单元门里走出来,看到地上的贺中哲,叫了一声。她跑回楼里,敲了几个门,有人出来了,有人打了急救电话。救护车来了,几个急救人员把贺中哲抬上担架,推上救护车。车门关上了,车子开走了。
谈景琳赶到医院的时候,贺中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,头发盘着,脚上是一双高跟鞋。她跑着进来的,鞋跟踩在医院的地板上,嗒嗒嗒嗒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颜色。她跑到手术室门口,站在那里,看着那盏红色的灯。灯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,红色的,很亮。
一个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了,穿着绿色的手术服,帽子上有血迹。他摘下口罩,看着谈景琳。
“病人颅骨骨折,颅内出血,需要手术。我们已经做了CT,血肿很大,要马上开颅。”
谈景琳的手扶住了墙。她的手指扣着墙壁,指甲陷进了墙皮里。她的嘴巴动了一下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
“我儿子会不会死啊?”
医生看着她,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我们会尽力的。”
医生转身进去了,手术室的门关上了。
谈景琳站在走廊里,两只手垂着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眼睛看着那盏红灯,目光不动。她的嘴唇在抖,肩膀也在抖。她靠在了墙上,墙是白色的,凉凉的,贴着她的背。她闭上了眼睛。
手术做了六个小时。
灯灭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手术很成功。病人没有生命危险。但他还在昏迷,什么时候醒来,不好说。”
谈景琳的腿软了,她蹲在了地上,蹲在走廊里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她的肩膀在抖,没有声音。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,滴在地上。
护士把贺中哲从手术室推出来了。他躺在白色的床上,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,纱布上渗着血。脸上全是伤,左脸肿了,右脸也肿了,嘴唇破了,眼睛闭着。鼻子里插着管子,手上也插着针。他的脸很白,白到和枕头分不清。
谈景琳站起来,走到床边,弯下腰,看着贺中哲的脸。她的手伸出来,手指碰到了他的脸。他的脸是凉的。她的手在发抖。她把手缩回去了,跟着护士把贺中哲推进了病房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输液架上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谈景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握着贺中哲的手。他的手也是凉的,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。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手指合拢,包住了。
一个警察走进来了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。他走到谈景琳面前,站住了。
“谈女士,我们调到了监控。打人的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深色衣服,戴帽子。我们还在追查。”
谈景琳的头抬起来了。她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有眼泪,没有掉下来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查到是谁,告诉我。我要让他坐牢。”
警察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
第二天,警察在快餐店找到了戚苹安。
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工作服,头上戴着红色的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手上戴着透明的手套,手套上沾着油和酱汁。他在柜台后面打包,动作很快,没有停。
两个警察走进店里,走到柜台前面。一个高个子,一个矮个子,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。高个子警察看着戚苹安。
“戚苹安。”
戚苹安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警察的脸,没有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涉嫌故意杀人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戚苹安把手套摘下来了,扔在垃圾桶里。他把工作服脱了,叠了一下,放在柜台上面。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警察面前,伸出了双手。高个子警察拿出手铐,铐住了他的手腕。金属扣在一起,咔嚓一声。
戚青梨站在快餐店门口。
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份饭。她来给弟弟送饭。她看到了警察,看到了手铐,看到了弟弟被铐住的双手。她的嘴巴张开了,饭盒从手里滑下去,落在地上,袋子开了,饭盒摔出来了,米饭和菜洒了一地。她跑过去,步子很快,跑到警察面前,被高个子警察拦住了。他的手伸出来,挡在她面前。
“你是谁。”
戚青梨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是他姐姐。他怎么了。”
高个子警察看着戚青梨的脸。
“他涉嫌故意杀人。昨晚他打了一个人,那人现在还在医院昏迷。”
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,合不上。她看着戚苹安的脸。戚苹安低着头,看着地上,没有看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嘴唇在抖。
“不可能。我弟弟是个好学生。他不会杀人的。你们搞错了。”
高个子警察没有回答。他拉着戚苹安的手臂,往警车走了。矮个子警察跟在后面。戚苹安被推进了警车,车门关上了。警车开走了,蓝红色的灯在车顶旋转着,没有开声音。
戚青梨站在原地,看着警车开走。她的腿软了,蹲在了地上。她蹲在快餐店门口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,流过脸颊,流到下巴,滴在地上。她的肩膀在抖。
她站起来,拦了一辆出租车,去了派出所。
她走进派出所的大门,大厅里有一排塑料椅子,靠墙放着。一个穿制服的女警察坐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在电脑上打字。戚青梨走到柜台前面。
“你好,我找戚苹安的案子。”
女警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。”
“姐姐。”
女警察低下头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然后抬起头,指了指旁边的走廊。
“第二个房间。受害人的家属在里面。”
戚青梨走过走廊,走到第二个房间门口。门开着。房间不大,里面有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谈景琳坐在桌子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水,水没有喝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头发盘着,脸上没有化妆。她的眼睛肿了,眼袋很深,嘴唇是白的。
戚青梨站在门口,看着谈景琳。谈景琳抬起头,看着戚青梨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了。谈景琳的嘴角动了一下,往下拉了一点。她把目光移开了,看着桌上的水杯。
戚青梨走进房间,走到谈景琳面前。她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。她的手垂着,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阿姨。”
谈景琳没有看她。
“阿姨,求求您,饶了我弟弟。他不是故意的。他是一时冲动。他还是个学生,他还要上学。求您不要告他。”
谈景琳的头抬起来了。她看着戚青梨的脸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眶里有眼泪,没有掉下来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低,很沉。
“你弟弟打了我儿子。我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,昏迷不醒。你说让我饶了他。”
戚青梨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阿姨,我求您了。您要多少钱都可以。我们可以赔钱。您说多少就多少。求您不要让他坐牢。”
谈景琳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她站得很慢,手扶着桌沿,手指扣着桌面的边缘。她看着戚青梨的脸,目光很冷。
“我不要钱。我要他坐牢。他杀人了。他应该坐牢。”
戚青梨的手伸出来了,抓住了谈景琳的手腕。她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,扣得很紧。
“阿姨,大家相识一场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,饶了他这一次。他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谈景琳把手从戚青梨的手指里抽出来了。她看着戚青梨的脸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面子。你有什么面子。你把我儿子的心伤了,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种,还冒充是我们谈家的孙子。你还有脸来求我。”
戚青梨的手垂下来了,垂在身侧。她的嘴巴张开了,没有声音。她的眼泪还在流,从眼角流到鼻梁,从鼻梁流到嘴角。
谈景琳拿起桌上的包,挎在手臂上。她看着戚青梨。
“我不会撤诉的。你走吧。”
她从戚青梨身边走过去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嗒。她走出房间,走过走廊,走出派出所的大门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戚青梨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着。她的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她的眼泪干了,脸上留下了两道干了的泪痕,亮亮的。她转过身,走出房间,走过走廊,走到柜台前面。
“我可以见见我弟弟吗?”
女警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低下头继续打字。
“案子还在调查,暂时不能见。”
戚青梨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女警察的头。女警察的头发是黑色的,扎着低马尾,发绳是黑色的。戚青梨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她走出派出所的大门,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,很刺眼。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马路上的车流。车很多,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拿出来,屏幕上是一条消息。
谈京舟发的。
“你在哪里?”
她看了两秒,打了几个字。
“派出所。”
发送出去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走下台阶。
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