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的门关着。
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照着圆桌上的白色桌布和玻璃转盘。
桌上摆着八道凉菜，每道菜都装在白色的瓷盘里，盘子边沿描着蓝色的花纹。
转盘中间放着一瓶红酒，已经打开了，瓶塞躺在旁边，紫红色的酒液在瓶底晃着。
谈京舟坐在主位上，背靠着椅子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衬衫，领口没有系扣子，露出锁骨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对面坐着两个男人。
一个姓周，五十多岁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油亮亮的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，领口别着一个金色的胸针。
他是周老板，做地产的，在纽约有十几个楼盘。
另一个姓林，四十出头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，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。
他是林总，做投资的，专门帮人打理海外资产。
两个人都是谈京舟这次来纽约要见的合作伙伴。
周老板端起酒杯，朝谈京舟举了一下。
酒杯里是红酒，紫红色的，杯壁上挂着酒液。
“谈总，这杯我敬您。您在香川的项目，我们很有兴趣。这次合作如果能成，对双方都是好事。”
谈京舟端起酒杯，碰了一下。
两个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他喝了一口，酒在嘴里停了一下，咽了。
他把酒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桌布上，没有声音。
周老板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，把空杯子倒过来，晃了一下，意思是干了。
他笑了，嘴角咧开，露出一排假牙，牙齿很白，很整齐。
林总夹了一块牛肉，送到嘴里，嚼了，咽了。
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，把纸放在盘子旁边。
他看着谈京舟的脸，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谈总，我们这边的方案您看了吗？”
谈京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看了。”
林总往前探了一下身体，两只手放在桌上，手指交叉着。
“您觉得怎么样？”
谈京舟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方案不错，但我暂时不考虑合作。”
周老板的笑容收了。
他的嘴角从弯的变成了平的。
他把酒杯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林总的手也停了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谈京舟的脸，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谈总，是我们这边的条件不满意。”
谈京舟摇了摇头。头摇的幅度不大，左右摆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是香川那边的项目出了点状况。我需要回去处理。合作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周老板和林总对视了一眼。周老板的嘴巴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。林总低下头，拿起桌上的餐巾纸，叠了一下，放在盘子旁边。他抬起头，脸上又堆出了笑。笑不大，嘴角只往上弯了一点。
“谈总，今天还有个客人，很快就到了。您肯定会有兴趣的。”
谈京舟看着林总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颜色深了一点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又敲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？”
林总的嘴角弯得更大了。
“您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个女人走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，裙摆到膝盖，面料是丝绒的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，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吊坠，是音符的形状。
脚上是黑色的高跟鞋，鞋跟很细，很尖。
头发是黑色的，很长，到腰，散着，没有扎。耳朵上戴着两颗很小的钻石耳钉，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包，包是黑色的，方形的，边角镶着金属。
她的脸上化了妆，眉毛画得很细，眼睛画了眼线，睫毛刷了睫毛膏，根根分明。
嘴唇涂着口红，颜色是正红色的。
沈时露。
谈京舟的手停在了扶手上，不动了。
他看着她的脸。他的眼睛不眨了。
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了，没有声音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变了。
瞳孔缩了一下，然后散开了。
他看着她走进来，走到桌边，在周老板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把包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放在包上。
她抬起头，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人。
周老板站起来，伸出手，朝沈时露的方向指了一下。
他的脸上带着笑，嘴角咧得很大。
“谈总，我给您介绍一下。这位是沈时露，沈小姐。她是有名的钢琴家，刚从欧洲巡演回来。她跟我是多年的朋友了。今天正好有空，我请她过来一起吃个饭。”
沈时露站起来了。
她朝谈京舟微微鞠了一躬，动作不大，只是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。
她的嘴角弯着，眼睛也弯着，笑得很自然。
她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谈总，您好。久仰。”
谈京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
他站得很慢，手扶着桌沿，手指扣着桌面的边缘。
他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平。
“沈小姐，您好。请坐。”
两个人坐下来了。
谈京舟的手从桌沿上拿开了，放在膝盖上。
他的手指交叉着，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慢慢画着圈。
他看着沈时露的脸，目光不动。
她的脸和沈时雨一模一样。
鹅蛋脸，额头饱满，眉形很弯，眼睛很大，双眼皮，鼻梁很高，嘴唇薄薄的，嘴角微微往上翘。
她的脖子很细，锁骨突出，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大，只露出锁骨下面一点点皮肤。
她的手指很长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没有涂甲油。
她的手放在包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周老板端起酒杯，朝沈时露举了一下。
“沈小姐，我们谈总可是很少来纽约的。今天能见到你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沈时露端起酒杯，碰了一下。她喝了一口，酒在嘴里停了一下，咽了。她把酒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桌布上，没有声音。她的嘴角还是弯着，笑还挂在脸上，但她的眼睛看着谈京舟，目光不动。
“谈总，您是做房地产的吗。”
谈京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香川的谈氏集团。”
“是。”
沈时露的嘴角弯得更大了。她的眼睛弯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很浅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的手从包上拿开了，放在桌上，手指张开，贴着白色的桌布。
“我听说过谈氏集团。很厉害。”
谈京舟没有说话。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咽了。他把酒杯放下，看着沈时露的脸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眼睛，从眼睛移到鼻子，从鼻子移到嘴巴。他看了很久。沈时露没有躲开，她的目光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了，没有分开。
周老板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鱼，送到嘴里，嚼了，咽了。他用餐巾纸擦了嘴角，把纸放在盘子旁边。他的眼睛从谈京舟脸上移到沈时露脸上，又从沈时露脸上移回谈京舟脸上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谈总，沈小姐从小在加拿大长大，最近才回纽约。她以前是在多伦多大学读的音乐，后来去了朱莉亚学院深造。她是真正的才女。”
谈京舟点了一下头。下巴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。
“沈小姐，您会拉小提琴吗？”
沈时露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动了。她的嘴角还是弯着，但笑容收了一点，没有刚才那么大了。她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。
“不会。我是钢琴家。我只会弹钢琴。”
谈京舟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沈时露的脸上移开了，看着桌上的转盘。转盘上的菜已经转了一圈，凉菜的盘子空了几个，剩下的几个也只剩一半了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了，握成了拳头，然后松开了。
“您长得像一个人。”
沈时露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谈京舟没有回答。他端起酒杯，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。他把酒杯放在桌上，杯底磕在桌布上，没有声音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。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，水晶珠串垂着，灯开着，光很亮。
周老板和林总对视了一眼。林总的嘴巴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没有说。他低下头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青菜，送到嘴里，嚼了，咽了。周老板端起酒杯，自己喝了一口，酒在嘴里含了一下，咽了。他把杯子放下，拿起餐巾纸，擦了擦嘴角。
沈时露看着谈京舟的脸。她的笑容收了，嘴角从弯的变成了平的。她的手从桌上拿开了，放在膝盖上，手指交叉着。她的眼睛看着谈京舟，目光不动。
“谈总，我是不是说错话了。”
谈京舟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了，看着沈时露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的眼睛颜色很深，瞳孔缩着。他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平。
“没有，是我认错人了。”
沈时露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又弯上去了。她的眼睛弯了。
“我在纽约认识的人不多。以后谈总如果有空，可以来听我的演奏会。”
谈京舟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。”
周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了，端起酒杯，朝大家举了一下。
“来来来，大家一起喝一杯。今天能聚在一起，就是缘分。”
所有人都端起了酒杯。四个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很轻的声音。谈京舟喝了一口，沈时露喝了一口，周老板一口干了，林总也干了。周老板把空杯子放在桌上，拿起酒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他给林总也倒了一杯，然后走到谈京舟旁边，给他倒酒。酒从瓶口流出来，紫红色的，在杯子里慢慢升起来。倒到一半，谈京舟的手抬起来了，手掌朝外，手指并拢。周老板停了，把酒瓶收回去了。
“谈总，您喝得太少了。今晚不醉不归。”
谈京舟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明天还有会。少喝点。”
周老板笑了一下，走回自己的位置，坐下来了。他把酒瓶放在桌上，瓶底磕在桌布上，没有声音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肉，送到嘴里，嚼了，咽了。
沈时露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交叉着，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慢慢画着圈。她的眼睛看着谈京舟，目光不动。谈京舟没有看她。他看着桌上的转盘，转盘停着，没有动。
林总站起来，走到酒柜前面，从里面拿出一瓶白酒，透明的，瓶身上没有标签。他拧开盖子，倒了两杯，一杯端给周老板，一杯端给自己。他端起酒杯，朝谈京舟举了一下。
“谈总，我敬您。祝您这次纽约之行顺利。”
谈京舟端起红酒，碰了一下。他喝了一口，林总把白酒一口干了。林总的脸红了，从脖子开始红，一直红到耳朵。他坐下，拿起餐巾纸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他的嘴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有点大。
“谈总，您那个项目，真的不考虑了吗。”
谈京舟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
林总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再问了。他低下头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鱼，送到嘴里，嚼了，咽了。
沈时露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她拿起包，挎在手腕上。她的脸上带着笑，嘴角弯着，眼睛也弯着。她朝谈京舟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谈总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很高兴认识您。”
谈京舟站起来了。他看着她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沈时露转过身，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嗒嗒嗒嗒。她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了，门板合拢，没有声音。
谈京舟坐下来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。他的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目光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周老板拿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。他看着谈京舟的脸，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谈总，沈小姐不错吧。”
谈京舟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“不错。”
周老板笑了，嘴角咧得很大。
“她还没有男朋友。谈总如果有兴趣，我可以帮您牵线。”
谈京舟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，只敲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嘴里出来了，很平。
“不用了。”
周老板的笑收了。他端起酒杯，自己喝了一口，没有再说话。林总低着头，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，一粒一粒地拨，不往嘴里送。
谈京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他拿起桌上的手机，放进口袋里。他看了周老板和林总一眼，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先走了。你们慢用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了。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嗒嗒嗒嗒。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了。
走廊很长，灯是白色的，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，反着光。谈京舟走在走廊里，步子不快，每一步都很稳。唐鑫从走廊的那头走过来了，手里拿着平板。他走到谈京舟面前，站住了。
“谈总，回酒店吗？”
谈京舟点了一下头。
两个人走到电梯口，谈京舟按了按钮，电梯门开了，两个人走进去。
电梯门关上，开始下降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
谈京舟靠着电梯墙壁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，眼睛看着电梯门，目光不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唐鑫站在他后面，没有说话。
电梯到了地下车库，门开了。两个人走出去，走到车旁边。
唐鑫拉开后座的门，谈京舟坐进去，唐鑫关上门，坐到驾驶座。
车子发动了，开出了地下车库。
谈京舟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，光从车窗照进来，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明一暗的条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