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青梨从水果店里出来。
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,一个袋子里装着进口的车厘子,另一个袋子里装着日本来的蜜瓜。
车厘子很大,颜色是深红色的,每一颗都用白色的纸包着。
蜜瓜是浅绿色的,网纹很密,装在白色的泡沫网套里。
她花了三千多块钱,这是她一个月工资的一大半。
她从来没有买过这么贵的水果。
她站在路边,等出租车。
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,灰色的,肚子鼓起来的地方被卫衣遮住了。
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打底裤,脚上是平底鞋。
头发扎着低马尾,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。
出租车来了,她上了车,报了谈京舟公寓的地址。
车子开了,她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。
路两边的店铺往后退,一家一家地退。
她的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慢慢摸了一下。
她想起前几天的事。
谈京舟从美国回来,去找了谈景琳,让谈景琳撤诉。
戚萍安被放出来了。
她不知道谈京舟为什么要帮自己。
她去找过他,想当面感谢他,唐鑫说他很忙,没有时间。
她只好买了水果,直接去公寓找他。
她不知道他在不在家,但她想试一试。
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。
她付了钱,下车,走进大楼。
大堂很安静,前台的小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低下头继续做事。
她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,等了几秒,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。
她按了顶楼的楼层,电梯门关上,开始上升。
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
她靠着电梯墙壁,两只手提着袋子,手指扣着提手。
电梯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走廊很长,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墙上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,灯光是暖黄色的。
她走到公寓门口,抬起手,按了一下门铃。
叮咚。
没有人应。
她又按了一下。
叮咚。
门开了。
谈京舟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,浴袍的带子在腰上系着,领口敞开着,露出锁骨和胸口。
头发是湿的,贴在头皮上,水珠从发梢往下滴,滴在浴袍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侧身让开了。
“进来。”
戚青梨走进去,换了鞋。
她把水果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然后走进客厅。
客厅的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照着每一个角落。
窗帘没有拉,落地窗外面的泳池在夜色里泛着蓝色的光,水面很平,没有一丝波纹。
她站在客厅中间,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。
谈京舟把门关上了,走过来,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到卧室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先坐,我去换衣服。”
他走进卧室,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戚青梨站在客厅里,没有坐下。
她看着客厅里的摆设。
沙发是米白色的,茶几是大理石的,电视是很大的一台,挂在墙上。
书架上的书摆得很整齐,酒柜里的酒瓶排成一排。
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。
她转过头,看到了书桌上的那个盒子。
盒子是白色的,方形的,不大,用一条淡蓝色的丝带系着。
盒子放在书桌的中间,台灯的旁边,很显眼。
她走过去,站在书桌前面,看着那个盒子。
丝带系着蝴蝶结,左右一样大。
盒子的边角没有磨损,看起来很新。
她伸出手,碰了一下丝带。
丝带很滑,很软。
她把手缩回去了。
她不应该动别人的东西。
这里是谈京舟的家,她是客人。
她不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。
但她的眼睛离不开那个盒子。
白色的盒子,淡蓝色的丝带,一看就是装礼物的盒子。
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,是给谁的,是谁送的。
她去美国出差,去了好几天,除了工作,还做了什么。
她想起他回来之后,从来没有提过美国的事。
她没有问,他也没有说。
她不知道他在美国见了谁,做了什么。
她的手又伸过去了。
这次她解开了丝带。
丝带从盒子上滑下来,落在桌上,淡蓝色的,弯弯曲曲的。
她打开了盒子。
里面是一个玩偶兔子。
白色的,毛绒绒的,大概巴掌大小。
耳朵很长,一只竖着,一只垂下来。
兔子的眼睛是黑色的,圆圆的,很亮。
鼻子的位置缝着一小块粉色的布,三角形的。
兔子的身上穿着一件小裙子,裙子是浅蓝色的,棉布的,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。
兔子的手里抱着一个胡萝卜,橙色的,布做的,上面缝着绿色的叶子。
旁边是一串粉水晶手串。
珠子圆圆的,每颗大小一样,颜色是浅粉色的,半透明的。
手串的搭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扣,很小,上面刻着一个音符的图案。
还有一张邀请函。
纸是白色的,很厚,对折了一下。
封面上印着一把小提琴,金色的线条勾出来的,很细。
小提琴的旁边印着几行字,黑色的,字很小。
她打开邀请函,里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,还有音乐会的时间和地点。
时间在六年前,地点是纽约林肯中心。
沈时雨。
她看着这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
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一个女人,六年前的音乐会邀请函,一个玩偶兔子,一串粉水晶手串。
这些是女人的东西。
谈京舟去美国,见了这个女人。
他把这些带回来了。
他放在书桌上,随时可以看到。
她的手在盒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盒子关上了。
她把丝带系回去了,蝴蝶结系得很整齐,左右一样大。
她转过身,走回客厅,站在沙发旁边。
卧室的门开了。
谈京舟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,长袖长裤,头发还是湿的,但比刚才干了一些,不再滴水了。
他用毛巾擦了一下头发,毛巾搭在肩膀上。
他看到戚青梨站在沙发旁边,又看到书桌上的盒子。
他看了那个盒子一眼,然后看着戚青梨的脸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怎么不坐。”
戚青梨摇了摇头。
她的嘴巴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不了,我只是来送水果的。谢谢你帮我弟弟。”
谈京舟走到书桌旁边,看了一眼那个盒子。
盒子的丝带系着,和他放的时候一样。
他转回头,看着戚青梨。
她没有看他,她看着地上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戚青梨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“什么。”
“盒子里的东西。”
戚青梨的嘴巴动了一下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她的目光从地上抬起来了,看着谈京舟的脸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那是你的东西,我不该看的。”
谈京舟没有说话。
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嘴里出来了,很小。
“水果放桌上了,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了。
步子很快,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嗒。
她走到玄关,换了鞋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暖黄色的光。
她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,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
她靠着电梯墙壁,两只手垂着,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有一层水光。
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
她走出大楼,外面的风吹过来,很凉,吹着她的头发。
她站在公寓门口,抬起头,看着顶楼。
灯还亮着,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。
她看了两秒,然后低下头,走了。
谈京舟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幅度不大。
他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面,看着那个白色盒子。
丝带系着,蝴蝶结很整齐。
他伸出手,把盒子打开了。
里面的东西没有动过,玩偶兔子还在,手串还在,邀请函还在。
他看了一秒,把盒子关上了。
他走到玄关,看到那两个水果袋子。
车厘子和蜜瓜,都是进口的,很贵。
他把袋子提起来,拿到厨房,放在灶台上。
他打开冰箱,把车厘子放进去,把蜜瓜也放进去。
他把冰箱门关上了。
他走回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
他靠在靠背上,两只手放在扶手上。
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,水晶珠串垂着,灯开着,光很亮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谈京舟拿起桌上的手机。
他翻开通讯录,找到唐鑫的名字,按了拨出键。
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“你过来一趟。”
唐鑫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
谈京舟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他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门铃响了。
谈京舟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了门。
唐鑫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手里拿着平板。
“谈总。”
谈京舟侧身让他进来。
唐鑫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谈京舟走到书桌前面,拿起那个白色盒子,递给唐鑫。
“把这个拿走。”
唐鑫接过盒子,看了看。
盒子很轻,丝带系着蝴蝶结。
他抬起头,看着谈京舟的脸。
“拿去哪儿。”
谈京舟的声音很平。
“随便吧。”
唐鑫的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盒子。
他认识这个盒子。
这是沈时雨的东西。
那个玩偶兔子,那串粉水晶手串,那张邀请函。
谈总从美国带回来的,放在书桌上,天天能看到。
他以为谈总很珍惜这些东西。
他以为谈总一直忘不了沈时雨。
他以为这些东西对谈总来说很重要。
但谈总说,随便吧。
唐鑫的嘴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是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,换了鞋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唐鑫站在走廊里,看着手里的盒子。
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亮了,暖黄色的光。
他站了两秒,然后走到电梯口,按了按钮。
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
他靠着电梯墙壁,看着盒子。
他想起沈时雨。
他没见过沈时雨,但他听说过她。
谈总从来不提她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。
谈总没有结婚,没有女朋友,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。
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沈时雨。
但现在,谈总让他把她的遗物拿走。
说随便吧。
唐鑫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谈总在想什么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他走出去,穿过大堂,走出大楼。
夜风吹过来,很凉。
他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他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车。
车子开出了停车场。
他不知道该把这东西送去哪里。
随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