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区总院,特护病房。
季风后背紧紧贴着白墙,连呼吸都收着力。
病床上,霍城手里依旧捏着那份火漆封口的绝密档案。
档案上黑底白字写得明白:顾明修重金买凶,西山断崖截杀林袅袅。
季风头皮发麻。
他手已经摸上腰间的配枪,做好了老大掀翻病床、直接带兵去踏平南山公馆的准备。
可霍城没动。
他盯着纸面,干裂的嘴唇扯开,闷笑出声。
“老大?”季风咽了口唾沫,“你别吓我。”
霍城抬起眼。
“齐渊这孙子,当我是个没脑子的莽夫?”霍城随手将档案扔在被面上。
“顾明修那种段位的财阀,赚钱的手段多如牛毛,犯得着去杀一个有军区背景的女人?”
“杀完了,还要把女人的四个拖油瓶接回家当祖宗供着?”
季风愣住:“这档案是伪造的?”
“这是借刀杀人。”霍城掀开被子,利落地翻身下床。
他活动了一下筋骨,胸口的伤和手上的水泡,早在那瓶药粉的调理下结了厚痂,他的力气比没受伤前还要盛上几分。
他的娇娇,这是在拿顾家当饵,钓水底下的王八。
媳妇搭台唱戏,他这当男人的,总不能干看着。
“季风,吹集结哨。特战团全员实弹登车。”
霍城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,披在肩头。
“老大,真去打南山公馆?”
“去个屁。”霍城一边扣武装带一边往外走。
“卡车开到南山公馆外头,探照灯全部打开,冲锋枪拉栓的声音给我弄得越大越好!”
“另外,派三个连,去把城南出去的六条土路全用铁丝网封死。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!”
季风眼睛一亮,立正敬礼。
“是!”
……
入夜,南山公馆,顾明修同样下达了最高指令。
顾家名下所有外贸线和钱庄,连夜大张旗鼓地撤回商线资金。
数千死士全副武装,将公馆外墙围得水泄不通。
大门外,军用卡车声震天响,特战团的探照灯打在顾家的铁门上。
两方人马隔着一道门,拉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消息迅速传遍暗网。
深夜,寒风刺骨,顾氏银行总行大楼外极其安静。
齐渊裹着夜行衣,听着远处南山公馆方向隐约传来的军车动静,狂喜难掩。
两头老虎终于撕咬在一起了。
“动手!”齐渊压低声音。
几十名长生网残余的精锐死士迅速摸掉门外的几个岗哨,杀入顾氏银行内部。
一路上畅通无阻,守卫极其空虚。
齐渊带人直奔地下金库。
厚重的金属大门被暴力摧毁,硝烟散去。
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金条。
头顶十几个探照灯同时大亮,白光刺眼。
齐渊抬手遮挡强光。
金库正中央,摆着一把昂贵的真皮大椅。
秦慕晚一袭张扬的红裙,闲适地靠在椅背上。
顾明修站在她身侧,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把玩着勃朗宁手枪。
他左手大拇指上那抹桃红色的指甲油,在灯光下格外扎眼。
四面八方的通风管道和阴影处,数百名顾家暗卫持枪现身。
黑洞洞的枪口彻底锁死退路。
齐渊脸上的笑意僵住。
“齐少爷的借刀杀人计,编得挺热闹。”
秦慕晚清脆的嗓音在空旷的金库里回荡。
“可惜,刀没听你的。”
长生网死士还没来得及举枪,就被暗卫直接缴械,踹翻在地。
齐渊面目狰狞。
他从怀里掏出方形遥控器,大拇指死死压在红色起爆按钮上。
“老子身上绑了烈性炸药!大不了一起死!”
他的拇指就要狠狠按下。
“砰!”
枪声穿透玻璃。
一发特制军用狙击子弹,贯穿齐渊的右手手腕。
遥控器连同碎骨和血花一起飞溅出去。
齐渊惨叫倒地。
金库外传来沉稳的军靴脚步声。
霍城踢开满地碎玻璃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剃干净了胡茬,穿着笔挺的军便服,肩上刻意摘掉了肩章。
季风带人冲入,将惨嚎的齐渊按在瓷砖上。
狂风卷着雪花砸在玻璃窗上。
大局落定。
……
半小时后,南山公馆一楼正厅。
秦慕晚披着红呢子大衣,站在落地窗前。
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,寒风夹着雪粒子狂涌而入。
霍城踩着军靴,大步跨过门槛,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警卫连。
顾明修眼神一寒,枪口直接抬起,公馆暗处的死士纷纷抽出冷兵器。
霍城反手把大门重重关上,震落一地积雪。
他转过身,迎着顾明修的枪口,手往上一抬。
“全都把枪给我放下,退出去!”霍城头也不回地下令。
警卫连的兵齐刷刷收枪,退出大厅,顺手把门带上。
顾明修皱眉,摸不清他卖的什么药。
霍城高大的身躯突然剧烈一晃。
他捂着胸口,眉毛痛苦地拧成一团,腮帮子隐蔽地猛然一咬,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。
“噗——”
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,溅在波斯地毯上。
这个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西北汉子,双腿一软,顺着门框就滑坐在了地上。
“秦东家……”
霍城大口喘着气,嗓音极度虚弱。
“霍某……看了那份离间计的档案,急火攻心,心脉又受损了。连夜赶来,只想讨口热茶喝。”
秦慕晚眼皮一跳。
她分明看到,霍城嘴唇边上沾着一点破裂的透明的胶皮渣!
这狗男人在嘴里咬了个血包!
顾明修脸上的冷酷僵住,看着地上的那摊红墨水,握枪的手指节嘎吱作响。
不要脸!堂堂军区师长,竟然玩碰瓷!
碰瓷就算了,血都不舍得买,居然用红墨水!
真不要脸!
霍城半个身子瘫在沙发脚踏上,抱着秦慕晚的一条腿不撒手!
“松开。”秦慕晚看着他。
“没力气了。”
霍城闭着眼,眉头皱着,那张硬朗的脸愣是挤出几分委屈。
“秦东家,我这伤太重,外头风大,我今晚实在走不动了。”
“霍某是个穷当兵的,比不上顾少爷动辄有几千死士保护你,霍某只有这把骨头能来给你挡枪。”
顾明修冷着脸上前,一把揪住霍城的后领就要往外拖。
“我派车送霍师长去医院。”
霍城任他拖,顺势把脸往秦慕晚腿边蹭了蹭,死活不撒手。
他半垂着眼皮,嗓音发涩。
“顾少爷要赶我走也行,我这条贱命死在雪地里不要紧,只是怕脏了秦东家门外的路。”
顾明修额角青筋直跳。
霍城叹了口气,继续仰头看秦慕晚。
“秦东家,霍某是个结过婚的男人,讲究个男德。”
“自从我那狠心的媳妇走后,我连一只母苍蝇都不让近身,连顾大少这样的男人碰我一下,我这身子骨都不自在。”
“外头风雪大,我今晚只能指望你了。”
秦慕晚被他这副做作的样子噎得无言以对。
【不是脾气硬吗?不是黑着脸吗?这会儿怎么学起小白脸碰瓷了!】
顾明修听到这句心声,心头堵着一口气,无奈松开了手。
“孟哥。”秦慕晚拔高音量。
孟广志从楼梯拐角探出头。
“去厨房,熬一大碗黄连汤。”秦慕晚掸了掸袖口。
“黄连放二两,不准加一粒冰糖。霍师长既然心火旺,得下猛药去火。”
没过一会儿,一碗黑漆漆、苦味冲天的药汁端了上来。
那味道,熏得孟广志都直皱鼻子。
霍城闻着那味儿,眼角抽了抽。
他从软榻上撑起身,端起那碗黄连汤。
他盯着秦慕晚那双冷艳的桃花眼,喉结一滚,连眉头都没皱,直接把一碗黄连汤灌进胃里。
“秦东家赏的药,甜。”
霍城放下碗,拿拇指抹了一把嘴。
“以前我惹媳妇生气,她也爱这么罚我,我不觉着苦。”
秦慕晚被他这副泼皮样堵得心口一滞,转过头去不再理他。
……
齐渊被捕,长生网余孽彻底连根拔起。
京城那盘错综复杂的死局,终于落子。
转眼,已是半年后。
初夏,什刹海。
急雨刚过,胡同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,空气里透着浓郁的栀子花香。
秦慕晚搬离了南山公馆,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下这座三进的四合院。
门前两座石狮子透着威严,正房屋檐下挂着精致的风灯,连窗棱都雕着精细的梅兰竹菊。
四周全换成了顾家暗哨。
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秦穆阳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,站在门槛外。
他没有带副官,没有穿军装,只是一个满身风霜的老父亲。
隔着庭院,秦穆阳看向抄手游廊下那抹鲜红裙摆,老泪纵横。
秦慕晚定在原地,手里端着的茶盏摔落在青砖上,碎成几瓣。
“晚晚……”
秦穆阳嗓音发颤。
秦慕晚提着裙摆奔下台阶,双膝一弯,跪在雨后湿润的青石板上。
“爹!”
嘶哑的呼唤,喊破了两辈子的委屈与孤苦。
秦穆阳老泪纵横,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女儿紧紧抱进怀里。
“晚晚受苦了,爹爹来接你回家了!”
……
夜深人静,明月高悬。
秦穆阳被安顿在东厢房睡下,四个孩子也早早入了梦乡。
秦慕晚身穿红裙,提着小铁锹,走到院子角落的老石榴树下。
她哼着小曲儿,挖开湿润的泥土,抱出个沾着泥的红泥小酒坛。
那是她刚买下这院子时埋的极品桂花酿。
“砰。”
拍开泥封,浓郁的甜酒香飘了出来。
她没有拿酒杯,直接就着坛口,仰起白皙的脖颈喝了一大口。
辛辣和着醇甜顺着喉管滑下去,胃里烧起一团火。
大半坛酒下肚,秦慕晚眼底蒙上水光。
酒精麻痹了大脑。
她扔了铁锹,坐在青砖上,看着草丛里星星点点的微光,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“有流萤!”
她伸出双手,去扑半空中的萤火虫。
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前栽倒。
一双温热的手伸过来,稳稳托住她的腰。顾明修穿着单薄的白色短袖,将她半抱进怀里。
“流萤飞了。”
秦慕晚扯着他的袖口,醉眼朦胧地笑。
顾明修抬手,替她拨开鬓角的乱发。
“顾少爷,把她交给我吧。”
霍城嗓音哑透了。
他穿着军绿色的短袖常服,从高墙阴影处一步步踏出,目光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。
顾明修转过头,嗓音极淡。
“霍师长想抢人,凭什么?”
顾明修手掌稳稳托着秦慕晚的后腰。
“凭你猜忌她、伤透她,还是凭你在她最需要的时候,拿刀指着她?”
霍城迎着他的视线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欠她的,余生拿命还。”
他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秦慕晚。
“我不管她如今什么身份,也不管你们到了哪一步。”
“哪怕她现在让我当条看门狗,只要能留在这院子里护着她,我这辈子绝不走半步。”
顾明修安静地看着霍城。
夜风吹过,同心血牵在心口隐隐跳动。
顾明修听见了秦慕晚潜意识里那抹委屈至极的翻涌。
哪怕醉了,她依旧眷恋着霍城的气息。
顾明修咽下喉头的苦涩。
他将满腔爱意硬生生碾碎,埋入骨血。
他单手解开衬衫顶端的纽扣,用力将衣襟扯开。
硬实的胸膛上,一颗鲜红如血的守阳砂扎进霍城的视线。
“看清楚了。这是我顾家证明清白的守阳砂。”
顾明修用了极大的力气,给她的清白盖棺定论。
“南山公馆那天,她中了药。我封了她的睡穴,隔着被子为她逼毒!”
“她迷糊的时候,喊的那声哥哥,是你。”
“她从头到尾,只把我当大哥。”
霍城目光落在那颗刺眼的红砂上,换作出事当晚,他会狂喜。
但此时,他的心脏如被钝刀狠狠切割,疼得直抽。
霍城直视顾明修。
“顾少爷,不管你胸口有没有这颗砂。”
“也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。”
霍城嗓音压得极低。
“只要她还肯要我。”
“哪怕她满身污泥,哪怕她碎成一片一片,我也要把她拼起来,当祖宗供着。”
“以前是我犯浑,护不住她,还作践她。”
霍城大步跨上前。
“以后我霍城的命,就拴在她的鞋带上。”
顾明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退去了暴躁与多疑,剩下的只有刀劈斧砍般的沉稳底气。
顾明修眼底的敌意终于散尽。
他低下头,克制地看了怀里的女孩最后一眼。
顾明修往前迈出一步。
他极其小心地将怀里娇软幽香的人,稳稳送入霍城张开的双臂中。
交托完成。
顾明修后退两步,拉开距离。
“你若再让她掉一滴眼泪,我会亲手送你下地狱。”
霍城双臂收拢,将失而复得的宝贝死死护在心口。
“绝无可能。”
顾明修转过身,背影隐入胡同的夜色深处。
秦慕晚撞进宽阔坚硬的胸膛,闻到了混着雨后草木与熟悉的硝烟味。
她醉眼朦胧地抬起头,视线无法完全对焦。
只觉着眼前这个胸膛又高又宽,带着熟悉的滚烫。
“大熊?”
她小手攀上他的脖颈,揪住军绿色的衣领。
“别凶我……”
秦慕晚软糯的抱怨,脑袋在他锁骨处蹭了蹭。
霍城浑身僵直。
宽厚的大掌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身,将她整个人揉进心口。
他压抑了大半年的绝望、恐慌、思念和失而复得的狂喜,彻底决堤。
眼泪夺眶而出,砸在她娇嫩的颈窝里。
“好烫……”
秦慕晚被那滴热泪烫得瑟缩了一下,茫然地摸他的脸。
“大熊怎么会哭?”
霍城红着眼,粗糙的大掌捧住她滚烫的双颊。拇指贪恋地摩挲着她的眼角,动作轻柔。
“我不是大熊。”
“我是来还债的。”
霍城嗓音颤抖着发狠,低头狠狠封住那张日思夜想的红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