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红旗轿车后座。
秦慕晚披着黑风衣,靠在真皮靠背上。
前面,顾明修单手掌控方向盘,直视前方的路况。
后座,霍城贴着秦慕晚坐,硬实的大腿紧紧挨着她的裙摆。
“娇娇。”
霍城压低嗓音,勾住她纤细的手指,凑近她的颈窝。
“刚才踹高耀宗那老狗,震得我脚趾头疼。”
他指了指手背上的擦痕。
“手背也被茶杯烫红了。我是你的长工,受了工伤,都不给点奖励吗?”
秦慕晚转头,捏住霍城棱角分明的下巴,凑近。
柔软的红唇在他唇角极轻地碰了一下。
“乖。”她轻声哄,“回去干正事。”
霍城眼底浮起狂喜,得意地扫了眼后视镜。
前排的顾明修面无表情,一脚将油门踩到底。
半小时后,什刹海,秦家三进四合院。
正房书房里,黄铜瑞兽香炉燃着提神的冷杉香。
秦慕晚看向对面的霍城和顾明修。
“高耀宗说,当年卖掉情报和偷走我的人,代号长生。”
“十九年前,怒江战役是西南军区最高机密。”
“能提前拿到行军路线,还能精确掌握我娘和沈白撤退动向,定是战区高层。”
“且这个人熟悉秦家,才能避开警卫,把我偷走。”
霍城拿起笔,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名字。
笔尖重重停住。
“军区后勤部副部长,苏胜!”
霍城咬着牙,吐出这几个字。
顾明修抬眼。
“秦首长身边那个过命的兄弟?”
“是他。”秦慕晚点头。
“当年秦家遇袭,苏胜替我爹挡过子弹伤了肺。我爹信他,把医疗特供审批权全交给了他。”
“查他在哪。”
顾明修直接转身走向桌角的红色摇把电话,拨动转盘。
“买断南区黑市所有线人的嘴。”
“我要苏胜的行踪,不计代价。”
不到片刻,顾家心腹推门而入,奉上黑色烫金账册。
顾明修翻开账册。
“半小时前,南区黑市有一笔五十根大黄鱼的死账强行洗去海外,签字底纹是他。”
顾明修合上账本。
“他在城南棚户区建了中转库。我这就带人去扫平城南。”
霍城斜靠在八仙桌上,从大衣内兜摸出黑色的军用对讲机。
“季风,通知特战团情报科!”
“动用军区雷达,锁定京城范围内所有微波发报频段。重点监控军用加密底码!”
一分半钟后,对讲机传出季风的声音。
“老大!锁定了!”
“城南是伪装信号源。真位置在西山防空洞地下!”
霍城随手将对讲机丢在桌上,冲顾明修挑了挑眉尾。
“不好意思啊顾大少。你拿钱砸出来的算盘,到底比军用卫星慢半拍。”
霍城摊开地形图。
“防空洞正门是半吨重的液压钢门。”
“东南角通风口连着排污渠。人在负二层中控室。”
“承重柱上绑了半吨烈性炸药。外围三十个暗哨,三十个明哨。”
“一旦强拆,或者暗哨断联超过三分钟,中控台警报就会响。”
顾明修看着图纸。
“炸药爆了,山下几千户居民全得陷进去。不能强攻。”
霍城在图上画出黑圈。
“排污渠是唯一盲区。”
“我可以潜进去。但必须有一刻钟的时间切断炸药主线。”
他抬头看向顾明修。
“这期间外面绝不能响枪。”
“必须想办法让苏胜待在中控台前,引开他的注意力。”
秦慕晚的手在袖口里悄悄攥紧。
这辈子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舒舒服服地活到老。
送死的事她不干。
可苏胜不死,这四九城永远有条毒蛇盯着她和孩子们。
况且她占了原主的身子,承了沈白的恩,这杀母害师的血债,她必须亲手去讨。
山下还有几千户活生生的人家。
一旦引爆,生灵涂炭。
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,推弹上膛。
“我去。”
“他恨沈白,更恨我。”
“我是唯一能让他主动打开液压正门的人。”
霍城一脚踢开椅子。
“不行!”
“他手里有重武器,你这是拿命去赌!”
顾明修跨前一步,挡在门口。
“晚晚,换别的法子。”
秦慕晚看着他们。
“山下几千条人命等不起。”
“我走正门,把他的视线钉在我身上。”
“霍城,你潜入排污渠剪起爆线。”
“大哥,你清理外围明哨暗哨。”
她看向两个男人。
“要是晚了一秒,我做鬼天天半夜去掀你们的被子!”
秦慕晚不给他们反驳的余地。
她上前一步,伸手拽住霍城军装的衣领用力往下拉,踮起脚尖。
温软的唇重重印在他的嘴唇上。
霍城身子一僵,刚要抬臂扣紧她的腰。
秦慕晚已经借力推开他,转身走进茫茫夜色。
深夜的西山。
夜风呼啸,防空洞负二层的液压钢门缓缓开启。
四壁的大型探照灯接连亮起。
前方高出地面三米的金属平台上,苏胜端着红酒。
下方的阴影里,三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锁死了秦慕晚。
“秦大小姐胆子不小,敢一个人走进来。”
苏胜晃着酒杯。
“孤身犯险,狂妄自大。你跟你那个自命清高的师父一样蠢。”
秦慕晚站在光晕中心。
倒灌的风吹过,她指甲缝里藏着的高浓度毒粉迅速散开。
“苏胜。”
“十九年前,你卖了西南军区的绝密线,陷害沈白。”
苏胜捏紧了酒杯。
“是!”
“洋人带特效药来,一盒药能换一根金条!能换京城一套院子!”
“他查我的底,他要压低药价,他要断了我们所有人的活路!”
“所以我必须弄死他!”
他指着秦慕晚咆哮。
“你娘更该死!挡了我妹妹苏曼的道!”
“只要今天在这里除掉你,北方的药材市场还是我说了算!”
“我手里的特效药,依旧能卖出天价。”
秦慕晚静静地听着,她需要拖延时间。
直到手表的秒针终于跳过第十五分钟的刻度。
她右手滑入风衣宽大的口袋。
“你觉着你赢了?”
秦慕晚抬起头,枪口直指苏胜的眉心。
“下去磕头谢罪!”
“贱人!”
苏胜从暗处抽出一把短管霰弹猎枪。
砰!
秦慕晚果断扣动扳机。
子弹穿透眉心,苏胜重重砸在铁皮平台上,再无声息。
他倒下时,手指压下了霰弹枪扳机。
火光喷吐。
密集的钢珠弹幕迎面扫来。
秦慕晚侧身翻滚,胸口爆开一团微弱金芒。
护心金蛊触发,挡住大半穿透力。
残余的冲击力依旧重重撞在她的腹侧。
秦慕晚摔倒在地,鲜血从唇角溢出,染红了纯白的小羊皮鞋底。
下方的死士刚要举枪扫射,喉管里却爆出粗喘。
他们扔下枪,捂着胸口倒地抽搐,吐出带血的白沫。
毒粉起效了。
秦慕晚的视线逐渐模糊。
“娇娇!”
中控室厚重的铁门被一脚踹飞。
霍城满身硝烟冲出来。
与此同时,防爆正门被暴力破开。
顾明修出现在光影中。
同心血牵发作,致命的痛楚原封不动砸进顾明修心口。
顾明修右膝重重砸在地上,唇角溢出血丝。
霍城连滚带爬踹翻药架,扑向秦慕晚。
“砰!”
左侧排污渠通道的铁栅栏被踹开。
刀疤脸带着七八个躲在外围、没吸入毒粉的死士冲了出来。
“大当家死了!干掉他们,拿钱走!”
弹雨扫来。
霍城扑上前,后背宽阔的肌肉弓起,将秦慕晚单薄的身体死死护在身下。
噗!噗!
两发流弹呼啸而过,咬掉霍城背上两块血肉。
鲜血飙射。
霍城一声不吭,粗糙的大掌死死按住秦慕晚腹部涌血的伤口。
“娇娇……”
霍城嗓音发抖。
“别睡……睁开眼看看我……”
他用脸颊去蹭她的额头,热泪混着鲜血,砸在她的唇上。
怀里的人软绵绵的,没有回应。
死士头目挥舞着枪管,朝着手下怒吼。
“上去!杀了他们!把金条装箱!”
几名死士踩上金属台阶的下半截,枪口直指霍城的后脑勺。
距离仅剩三米。
“找死。”
霍城左手死按着秦慕晚的伤口。
右腿凭空弹起,军靴踹碎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胸骨。
扳机扣下。
冲锋枪扫射,企图包抄的死士接连从金属台阶上栽落。
砰!砰!
清脆的点射从后方大门的阴影处响起。
顾明修踩着满地碎玻璃步入强光,双手持枪,步步推进。
试图包抄的几人接连倒下。
残存的死士转身奔逃。
“怪物……这两个是怪物!”
“撤!进排污渠!”
手指还没碰到排污渠的铁栅栏。
数百名顾家暗卫拔刀杀入,季风率领的特战团端着步枪锁死所有死角。
顾明修停下脚步,拇指一扣,弹匣脱落。
“封死出口,一个不留。”
“是!”
数百名精锐齐声厉喝,惨叫声在负二层回荡。
霍城直挺挺地跪在血泊中,膝盖下的血水积成了小水洼。
怀里的秦慕晚双眼紧闭,平时总是带着娇嗔和狡黠的小脸,白得没有血色。
霍城举起满是鲜血的右手,大掌发着抖。
食指和中指僵硬地探出,贴向她纤细的颈动脉。
停了。
他指尖移向她的鼻下,只感受到了寒意。
呼吸骤停,脉搏断绝。
“娇娇……”
“你起来……你别吓我啊……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……你起来骂我两句啊!”
他低下头,将她揉进自己滚烫宽阔的胸膛。
“啊——!”
绝望的嘶吼从男人的喉咙里吼出,撞在防空洞压抑的穹顶上。
顾明修抹掉唇角残血,掀开风衣下摆。
拔出黄铜信号枪,直指残破的通风井。
砰!砰!砰!
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冲破铁网。
这是顾家最高级别的急救撤退令。
军区特派直升机与顾家医疗专机强行越过封锁线降落。
医疗队提着急救箱冲入地堡。
秦慕晚被抬上防震担架,送入机舱。
舱门拉上,直升机拔地而起。
主治军医一剪刀铰开那件被血泡透的风衣。
翻卷的皮肉、密集的霰弹创口横亘在秦慕晚单薄的小腹上。
拿着止血钳的手开始哆嗦。
霍城半跪在狭窄的担架旁。
他的军衬衫黏在背上的伤口处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死死盯着监护仪屏幕。
屏幕上的波浪线断断续续,波形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滴——
跳动的绿光化为直线。
“霍师长……伤者心跳停了……”
军医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霍城一把掀翻军医,宽厚的手掌直接覆在秦慕晚的胸骨上。
双手交叠,发着疯地向下按压,汗珠混着血水往下砸。
顾明修从舱壁边走上前,一把攥住霍城的手腕。
“放手!”
“你这样按不活她。”
顾明修甩开霍城的手,一把抽出腰间的银刀。
在左腕上,狠狠一划。
皮肉割裂,鲜血奔涌而出。
顾明修将涌血的手掌贴进秦慕晚苍白的掌心。
内力顺着掌心疯狂催动,唤醒那枚潜伏的护心金蛊。
金蛊认主,感应到了血脉的强悍召唤。
秦慕晚肌肤下,金色血线浮现。
金光顺着血管游走,强行缝合濒临碎裂的心脉。
幽冷甜香压过了机舱里的血腥气。
所有人盯在监护仪上。
滴。
平直的死线上,吃力地拱起一个小小的波峰。
“跳了……心跳恢复了!”
顾明修撤回手,扯下领带,在流血的手腕上随意缠了两道。
霍城脱力地跌坐在舱壁边。
直升机在夜风中穿梭,降落在军区总院顶层停机坪。
老校长李威德连夜被接来,一边跟着轮床跑一边套无菌服。
冲到抢救室大门前,他回头看向两个满身是血的男人。
“钢珠太深,看她的造化了。”
大门关死,红灯亮起,走廊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霍城膝盖突然发软。
扑通。
高大的糙汉重重砸在冷硬的地砖上,上身前倾,额头猛撞地面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
霍城嗓子里全是血碴子,一下接一下地往下磕。
“拿我的命……换娇娇的命……”
“我再也不气她了……求求你……把命还给她……”
顾明修走上前,一把揪住霍城的后衣领,将他从地上强行提了起来。
砰!
霍城高大的身躯被重重砸在身后的白墙上。
顾明修一拳砸在霍城下颌骨上。
霍城的脸被打偏,唇角溢出血。
“你磕头有什么用!”
“你霍师长的特战团!我顾家三百死士!”
“为什么要在外面等她一个人进去当靶子!”
霍城猛然回过头,薅住顾明修的衣领。
“谁想让她去!”
“那是她的执念!她要亲手替沈白讨血债,亲手替母亲报仇!”
“你在外面,不也默认了她的计划吗!”
“我认了!”
顾明修没有推开他的手。
“散弹打进她身体的时候,我的心都在被刀子剜!”
“我离她,就差十米……”
霍城松开手,顺着墙壁一点点滑落,重新跪回地砖上。
“是我没护住她。”
顾明修看着跪在地上的霍城,沾血的拳头再也砸不下去。
他仰起头,后脑靠在墙上。
“如果她没挺过来。”
“霍城,你我这辈子,连去她坟前上香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两个男人分跪在长廊两侧,再无争吵。
墙上挂钟走过十个小时。
初夏的第一缕光爬进窗户,照在走廊干涸的血迹上。
抢救室大门缓缓推开。
霍城和顾明修同时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。
李威德被护士扶着走出来,手术服滴着汗。
他颤抖着手,摘下了带血的口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