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城与顾明修屏住呼吸,两双熬红的眼紧盯着这位老医者。
“霰弹剥离干净了,命,算是保住了。”
李威德声音透着疲惫。
霍城肩头一松,脊背顺着墙壁滑了下去,跌坐在地砖上。
顾明修扣着墙壁的指骨也松开了。
“但是——”
李威德话音一转。
“她伤及本源,心脉极其脆弱。”
“往后十年,必须辅以高深内力长期温养。”
“受不得半点寒凉,更受不得半点惊吓。稍有差池,神仙难救。”
顾明修身形微晃,指节抹去唇角残血。
“去库房,取顾家百年老参,每日三钱熬汤吊气。”
顾明修偏过头对暗卫吩咐。
暗卫领命离去。
重症监护室外的无菌玻璃窗前,临时架起了两张推床。
霍城趴在左边的推床上。
军医拿着镊子,正从他血肉模糊的背上挑出嵌进去的流弹弹片。
“霍师长,我给您打一针局麻吧,这得缝三十多针。”军医手都在抖。
“不打。”
霍城咬着牙,额头冷汗砸在枕头上。
“打了麻药会睡过去。”
他偏着头,熬红的双眼盯着玻璃窗内的秦慕晚。
“我要看着她。”
“她要是醒了看不见我,会害怕。”
右边的推床上,顾明修脸色惨白如纸。
粗大的针管扎在他手背上,鲜红的血液正一滴滴输入他体内。
他因强行催动金蛊,内力透支,又在防空洞连番血战,早到了强弩之末。
“家主……”暗卫首领眼眶发红。
“闭嘴。”
顾明修声音虚弱,语气却极重。
“封锁我内力透支和失血的所有消息。”
“晚晚醒了,绝不能让她知道,免得她操心。”
季风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,停在霍城床边,压低声音。
“老大,苏胜的地下防空洞全端了。”
“起获大量走私军火和电台,拔出了军区内部的十个毒瘤。”
“军区首长震怒,给特战团记了集体一等功。”
“首长发了话,您这次肃清内鬼居功至伟,等伤好了,直接提军级!”
旁边,暗卫首领也俯身在顾明修耳边汇报。
“家主,苏胜在北方的三十六个药材盘口和全部地下钱庄,已经全被我们顾氏接手。”
“苏胜的余党清剿干净,北方商界,现在是顾家一家独大。”
权势。
财富。
足以让四九城任何人疯狂的利益,此刻摆在两个男人面前。
可推床上的两人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两双眼睛,依旧盯着玻璃窗里那个没有血色的人。
……
术后第三天深夜。
病房内只有监护仪滴答的电子音。
霍城坐在病床边的矮凳上。
他穿着一件刚换上的崭新白衬衫,衣领熨帖。
连指甲缝里的泥灰和血迹,都用刷子足足刷了三遍,洗得发白。
她爱干净,受不了半点脏污和血腥气。
霍城双眼熬得通红,宽大的手掌虚拢着秦慕晚苍白的左手。
他不敢用力,连指尖都不敢搭上去,生怕自己粗糙的茧子刮破了她娇嫩的皮肤。
他只能凑近了,一点点往她掌心里哈着热气。
病床上的秦慕晚陷在长久的昏睡中。
灯光打在脸上,小脸没有血色。
突然,她紧闭的眼睑动了动。
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合,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左右摇晃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“哥哥……”
“我疼……”
霍城挺直的背脊垮了下去。
他将脸颊轻轻埋进她的掌中,眼泪砸下来,烫红了她的掌心。
“我在这。”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
“娇娇不怕,哥哥在。”
“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,你别走……别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滚烫的湿意顺着经络,一路烫到了秦慕晚的心尖。
她眼皮微动,吃力地睁开眼。
视线重影了许久,才聚焦。
那颗留着寸头的脑袋就在手边。
他半跪在床边,脸埋在她的手里,哭得双肩发抖。
秦慕晚的手指感受到眼泪的温度。
视线顺着衬衫往下,她看到了他额头纱布外渗出的红。
记忆停留在地堡里。
他拿身体罩住她、替她挡下漫天流弹。
她指尖微动,腹部随即扯开钻心的痛。
听见响动,霍城抬头,满脸泪痕。
“哥哥……”
秦慕晚动了动唇,鼻音很重。
“伤口好疼……”
霍城猛然直起腰。
他双手极轻地捧起她的指尖,低头在她指腹上轻啄。
“我在。”
霍城压着嗓音哄着。
“哥哥给娇娇呼呼……呼呼就不疼了……”
他吸了吸鼻子,把那只包着厚重纱布的右手往她眼前凑了凑。
“是我没护好你。”
“娇娇打哥哥出气好不好?”
“你往死里打,留一口气能伺候你就成。”
秦慕晚想笑,唇角刚扯动,又牵扯到腹部的刀口,疼得直吸气。
“别动!你别动!”
霍城急得想站起来,又生生压回去,长腿委屈地蜷在床边。
他把脸贴在她耳畔。
“乖,你别乱动。”
霍城把声音放到极轻。
“李老说了,你得养。”
“以后你想怎么差遣我,我就怎么干。”
“只要你还肯让我留在你跟前喘气儿,哥哥这辈子随你折腾。”
“我是你的狗腿子,是你的长工。”
“你要天上的星星,我搭梯子给你摘。”
温热的泪水蹭到了她的脸侧。
秦慕晚缓慢地移动右手,执拗地勾住他崭新的衬衫衣角。
手指收紧。
她微微仰头,望着霍城。
“霍城……”
声音很轻,指尖颤得厉害。
“在!我在!”
“我要是……腹部留了很丑的疤。变成残废了,再也不漂亮了……你,还要不要我?”
霍城定在原地。
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床上的人。
平时总是带着娇俏、狡黠,哪怕被逼到绝境也要扬起下巴的小脸,毫无血色地陷在枕头里。
她眼底满是防备。
霍城眼眶红透,眼泪砸在洁白的床单上。
他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病床边的地砖上。
他把腰塌得极低,低到视线与躺着的她平齐。
佝偻着宽阔的脊背,双手捧起她微凉的右手,将脸深深埋进她的掌心。
“娇娇,是我混蛋,是我嘴贱……”
霍城的声音嘶哑。
“你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,流了那么多血,醒过来第一句话,竟然还要小心地试探我嫌不嫌弃你。”
霍城低着头,粗糙的大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“你这句话,是拿着刀在割我的心啊!”
“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?”
“我恨不得替你把那些枪子儿全挡了!我恨不得现在开膛破肚的人是我!”
秦慕晚咬着干裂的下唇,桃花眼里泛起酸涩。
霍城抬眼。
“娇娇,从在南方乡下,我第一次推开你家那扇破木门的时候起……”
“看到你穿着一身布褂子站在院子里,我就看上你了。”
秦慕晚睫毛轻颤。
“可我算什么?”
霍城苦笑一声,眼泪顺着高挺的鼻梁砸下。
“我就是个泥腿子,我还带着三个战友的孩子。”
“我连自己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,我凭什么去喜欢一个娇滴滴的姑娘?”
“我怕你觉着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“所以我只能板着脸,用钱砸你父母,用冷硬来掩饰心思。”
秦慕晚眼圈红了。
“你少骗人……你真喜欢我,刚去大西北的时候,你还说要买车票,要把我送回乡下老家。”
霍城大掌紧紧贴着她的手背。
“我那是在逼我自己放手!”
“娇娇,西北风沙太大。你细皮嫩肉的,手指头被风吹一下都要红半天。”
“我气我自己没本事,让三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,我更气我自己没本事给你弄好粮食好衣服。”
“我怕极了。我怕你过不惯苦日子,怕你迟早嫌弃我。”
“与其每天提心吊胆,不如我先做这个恶人。”
“早点放你走,也比你跟着我熬干了强。”
秦慕晚鼻尖发酸。
一想到京城受的委屈,她眼神又冷下来。
“那到了京城呢?”
“在西北你怕我受苦,到了京城我开了铺子,咱不缺钱了。”
“我遇险逃回来,你不问我疼不疼,先质问我清白?”
霍城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“到了京城,我看着你雷厉风行盘下铺子,看着你站在台阶上跟明珠一样,看着所有人围着你转……”
霍城大口喘着气。
“特别是顾明修出现后……娇娇,我更害怕了。”
“他是财阀大少爷,有权有势。他斯文,他干净,他有百年世家的底蕴,他能带几千个死士给你最好的保护。而我呢?”
霍城指着自己胸口。
“我没读过多少书,这一身除了枪眼子就是刀疤。”
“你中药那晚,闻到你身上陌生的香味,我就疯了。”
“我嫉妒得发狂,我用混账话去刺伤你……我不是怀疑你,我是怕。”
霍城膝盖往前挪了两寸,贴在病床边缘。
“我用自卑当盾牌,把你伤透了。娇娇,你给我个机会……”
男人低下头。
“余生我拼前程,我去给你挣好日子,我学着当个体贴的男人。”
“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。我只求你……别不要我……”
秦慕晚静静地听完。
她故意板起脸,声音带着试探。
“说得倒好听……那以后呢?”
“要是别的男人出现,或者我又中了暗算,你是不是还要半夜发脾气来质问我?”
霍城后背挺直。
他并拢三根手指,举在耳边,红着眼发誓。
“以后你指东,我绝不往西!要是再敢对你犯浑,让我霍城死无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秦慕晚虚弱地打断了他。
她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男人,微微撅起唇。
“谁要听你在这咒自己。晦气。”
霍城举着手僵在半空,不知所措地看着她。
秦慕晚动了动手指,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,拖长了尾音。
“你刚刚往我手上蹭的时候,胡茬没刮干净。扎到我的手心了。我身上本来就疼,你还拿胡子扎我……”
霍城愣了一秒。
那颗悬了三天三夜的心,“吧嗒”落回肚子里。
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“是哥哥没用!是哥哥粗心大意!”
他大掌在下巴上抹了两把,懊恼地拍大腿。
“我马上去倒水!”
霍城跑到柜子边兑好温水。
拿出一根干净棉签,沾水极轻地压在秦慕晚唇上替她润湿。
“等你喝完水,我马上拿刀去刮!”
“刮得比剥壳鸡蛋还溜,绝不扎你半点!”
他一边涂水,一边保证。
“娇娇,李老说了,你这身体得慢慢养,不能受凉不能动气。”
霍城凑近了些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“以后你就在家躺着,我是你的狗腿子。”
“你想揍人,我给你递砖头。”
秦慕晚看着他笨拙的动作,苍白的脸上露出虚弱却娇憨的笑意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她轻哼。
“长工干不好,东家可是要扣工钱的。”
霍城眼眶又热了。
“倒贴!长工自己带工钱进门倒贴!”
他笑着,眼泪却又砸了下来。
病房门被推开。
顾明修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走进来。
他左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绷带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却踩得极稳,没让汤药洒出半分。
霍城脸上的笑意敛去,高大的身躯下意识绷紧。
顾明修径直走到床边,放下药碗。
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,生生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。
他俯身垫高秦慕晚的枕头,脸上扯出温润的笑。
“起来喝汤。”
他端起白瓷碗,舀起一勺褐色的参汤,吹了吹,送至她唇边。
秦慕晚看了霍城一眼,张开嘴。
病房里只剩下汤匙碰触瓷碗的轻响。
霍城站在三步外,没吭声。
顾明修喂完最后一口汤。
他拿帕子擦净秦慕晚的唇角,细致地替她掖好被角。
随后,他转过身,温润的脸凝满冰霜。
“霍城,出来一趟。我们谈谈。”
顾明修冷着脸转身,霍城沉默跟上。
两人穿过长廊,来到顾家密室,厚重的隔音门关死。
顾明修转过身,直视霍城的眼睛。
“晚晚从小在乡下吃了太多苦,她习惯了用算计和冷硬的盔甲来保护自己。”
“如果你以后再敢犯浑,再让她掉一滴眼泪,我必杀你。”
霍城低垂着熬红的双眼,攥紧拳头。
他没有辩驳,只哑声接下。
“我拿命担保。绝不再犯。”
顾明修话音变沉。
“你的军体格斗,路数刚猛有余,杀伐太重。”
“晚晚心脉极度脆弱,李老说过必须用高深绵长的内力长期温养。”
“你那蛮横内劲,不仅救不了她,稍微控制不住,就会冲断她刚修复的心脉。”
霍城抬头,嗓音粗嘎。
“我可以废了重练!重新学!绝不让她受半点伤。”
面对霍城的急切,顾明修没说话。
他抬手搭上自己洁白的衬衫纽扣,两颗扣子解开,扯开衣襟。
霍城瞳孔收缩。
顾明修原本如玉的左胸膛上,赫然盘踞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脉络。
“强行催动金蛊吊命,遭了反噬。”
“我寿命受损,身体无力支撑未来十年日日为她输送内力。”
顾明修神色平淡。
他拔出匕首,挑破心口旧伤,引出一只暗金色的母蛊,装进寒玉盒。
随后,他拿出一本泛黄的《归元诀》心法,连同玉盒一起推到霍城面前。
“以后日日为她输送内力续命的担子,你接。”
霍城盯着那本秘籍,高大身躯往下砸,双膝触地。
他挺直背脊,对着顾明修,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。
每一下都磕在实处,额头刚包扎的纱布又被血浸透。
“你的救命之恩、让步之情,我霍城记下了。”
顾明修受了这一拜。
“母蛊认主极其凶险。”
“轻则经脉尽断,重则当场暴毙。”
霍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一把扯掉军装外套,露出结实的胸膛。
“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