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城僵在原地,根本不敢看她。
“娇娇,对不住,是我……”声音全哑了。
顾明修靠在青砖墙边急促喘息,脸上浮起慌乱。
他强撑着往前挪了半步,艰难地抬起手,想去擦秦慕晚的泪。
“不关霍城的事,是我自愿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顾明修胸膛一震,腥甜翻涌而上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血直喷出来,溅在霍城挺括的军装肩章上。
顾明修身形一晃,直挺挺朝青石板栽了下去。
“大哥!”
秦慕晚扑上去,接住砸下来的顾明修。
两人重重摔坐在青砖墙根下,浅色的裙摆蹭满了泥污和血水。
“大哥!你醒醒!”
秦慕晚手指发抖,去摸他的颈动脉。
指尖刚搭上,她周身的血液就凉了。
脉象微弱得摸不着。
秦慕晚死咬住牙关,掀开顾明修的风衣,抽出随身针包。
金针捻在指尖。
她手腕发力,施展绝脉神针,金针接连刺入巨阙、神门等心脉大穴。
霍城跨步上前。
双臂发力,将顾明修打横抱起。
“走!”
他迈开长腿,直奔四合院主卧。
主卧内,顾明修被平放在床上。
秦慕晚替他拔出金针,转头盯着霍城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霍城站在床边,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。
“一年前,你心脉尽碎。”
他声音干涩。
“顾明修为了救你,强行催动金蛊,遭了反噬,寿命受损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住十年日日为你输送内力,便把母蛊给了我。”
“他把大半的内力渡进我体内。”
“他怕你哭,怕你自责,让我瞒你。”
秦慕晚浑身发抖,眼泪砸在手背上。
震撼、愧疚、崩溃,将她淹没。
她看着床上那个温润如玉、如今却生机将绝的男人。
他把所有的生机都给了她,自己却选了条死路。
秦慕晚猛地闭上眼,强行压下崩溃的情绪。
再睁眼时,桃花眼里只剩决绝。
她转身走向门外。
大宝带着弟妹守在廊檐下。
“大宝。”秦慕晚声音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带着顾家暗卫,把内院门廊给我守死了。”
“不管院子里传出什么动静,谁也不准踏进这间主卧半步。”
“娘放心!”大宝重重点头。
窗外黑影翻落,顾家暗卫首领单膝跪地。
“大小姐,顾爷吐血昏迷的消息漏了风声,海外堂口那些老东西怕是要反咬。”
霍城一把扯下沾血的军装外套,扔在椅背上。
“季风!”
“到!”
“调一营换便衣,封住什刹海所有胡同。”
霍城盯着暗卫首领。
“去告诉外面不安分的杂碎,顾家的事,我接了。”
“谁敢在这时候作乱,老子带兵崩了他全家。”
“是!”
秦慕晚抹去眼角的湿意,一头扎进四合院西厢的书房。
沈白传下的古医书、李威德珍藏的绝密孤本、偏门脉案,全被搬了出来。
数百本泛黄的古籍堆满黄花梨长桌。
秦慕晚站在桌前,手指翻得飞快。
“心脉枯竭……反噬……重塑经络……”
她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小楷中搜寻。
手指被锋利的旧纸页边缘割出好几道细小的血口。
要逆转顾明修心脉尽碎的死局,必须找到重塑心脉的方剂。
寻常的方子根本托不住这股力。
窗外夜色浓重,主卧方向偶尔传来顾明修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。
秦慕晚翻书的动作越发急躁。
天色将明。
“啪嗒。”
汗水砸在李威德那本残破孤本的最后一页上。
秦慕晚指尖一顿。
纸页最下方,一行用朱砂抄录的小楷映入眼帘。
造化归元汤:重塑心骨,洗髓易经,可解金蛊反噬。
秦慕晚趴在书案上,视线顺着药材清单扫过。
千年人参、极品雪莲、百年何首乌。
这些东西凭顾氏和霍城的人脉,能凑齐。
可她的视线卡在了最后那行细小的批注上。
“药引:烈阳雪珀。生于极寒极阳交汇之险地。”
“然六十年前已在神州彻底绝迹。无此药引,归元汤不可成。”
绝迹。
秦慕晚合上残卷,站直酸痛的腰背。
六十年前有过,这世上就必定还留着根。
只要它还在,掘地三尺也要抠出来。
秦慕晚合上残卷,收进衣兜,大步朝主卧走去。
“需要一味核心药引,‘烈阳雪珀’。”
霍城抓起床头柜上的摇把电话,直拨特战团指挥部。
“季风!去查‘烈阳雪珀’。一小时内,我要看见档案摆在桌上!”
“是!”电话那头吼声震天。
秦慕晚转身走向门外,掏出那枚暗金麒麟私印。
顾家暗卫首领单膝跪在廊下。
“顾氏暗卫,全部去查这味药的下落。”
“明白!”
暗卫首领翻墙而出。
三个小时后,季风与暗卫首领面色凝重,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秦慕晚展开两份情报,线索完全重合。
“滇南十万大山,隐世医药大族,白家。”
秦慕晚捏紧了信纸。
季风额头冒汗,硬着头皮上前补充。
“嫂子,这白家世代行医,祖上立过血誓不涉权、不贪财。”
“三年前西南有个土军阀,带了三个满编团去抢一株续命草。连白家外寨的界碑都没摸到,一个团的人被雨林毒瘴和蛊虫咬得尸骨无存。”
“这白家,钱砸不开门,枪管子打不进去。”
秦慕晚抓起桌上的银针包。
“砸钱不行,硬抢不行,那就拿医术去换,拿命去赌。”
“我亲自去求药。”
霍城大步跨出,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心脉刚稳,受不了雨林的瘴气。我去。”
秦慕晚用力甩开他的手。
“他们是医药世家!你去拿什么跟他们谈?拿命去拼吗?”
霍城下颌紧绷,握着她的手腕,无声对峙。
许久,他强行咽下了阻拦的话,嗓音发哑。
“好,我陪你去。”
距军机起飞还有半个白昼。
秦慕晚将自己锁在书房,配制药粉。
刚推开门,她的脚步顿在门槛边。
霍城坐在矮木扎上,他捏着粗长的纳鞋针,膝盖上铺着两块厚实的熟羊皮。
他捏着粗长的纳鞋针,正一针一线给她缝防毒虫的高筒软靴。
钢针扎破食指,血珠涌出。
他囫囵嗦了口血腥气,缝好后,继续低头画云贵毒瘴地形图。
秦慕晚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宽阔的背影,心脏扯得发酸。
下午,两辆挂着军区红牌的吉普车急刹在院门口。
秦穆阳拄着拐杖,迈入内院。
秦慕晚走到父亲面前,双膝一弯,重重跪在青石板上。
“爹,女儿不孝。”
她仰起头,眼泪滑落。
“刚找回您,还没来得及在您膝下尽孝,女儿又要去涉险。”
秦穆阳眼眶通红。
他弯下腰,双手穿过女儿的腋下,硬是将她提了起来。
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替她拍去膝盖上的灰尘,又理了理她的衣领。
“去。”
老首长声音发着颤,却中气十足。
“顾家小子拿命换你的命,咱秦家人,绝不能欠这种恩情!”
“爹在京城给你守着家。”
“天塌下来,爹给你顶着。你只管放手去做!”
秦穆阳目光移向霍城,拐杖重重拄在地上。
“把人救回来。你们俩,都给我好好的回来!”
四个孩子从厢房跑了出来,围到秦慕晚身边。
大宝走在最前面。
他手里攥着个精巧的玄铁护腕,走到霍城面前。
“我改得连发袖箭,装了麻药针,能连发五十次。”
大宝咬着后槽牙。
“娘说白家是医药世家,不能下死手,这上面是麻药。”
“把娘平安带回来。只要你回来,我认你当爹!”
霍城眼眶红透,大掌重重拍在少年肩上。
“护好弟妹,等老子回来听你叫爹!”
二宝塞来三十个黑漆漆的雷火球,全塞进霍城的行军袋。
“摔地上起高温火墙,你拿去开路,别被虫子咬死了。”
念念递上三个油纸包。
“爹,这是我和妹妹按《药经》里的方子,连夜炮制的驱瘴丹和急救散。”
小叶子将一块刻着咒文的沉香木牌塞进霍城手里。
木牌上透着股奇异的香气。
“这是大舅舅交给我的保命符,牌子里封着避蛊的药引。”
“你和娘必须贴身戴着。”
霍城将木牌攥入掌心。
秦慕晚蹲下身,将四个孩子紧紧揽进怀里。
脸颊贴着他们柔软的发顶,鼻尖酸涩。
“大宝,你是大哥,看好弟弟妹妹。”
“二宝,别总熬夜弄图纸,伤眼睛。”
“念念,带好妹妹。”
“小叶子,在家乖乖听姥爷的话。”
她挨个亲了亲孩子们的额头,声音轻柔。
“娘答应你们,一定平安回来。谁也不许哭。”
安顿好孩子,秦慕晚转身快步走回主卧。
屋内药味浓重。
顾明修安静地躺在床上,面如金纸。
秦慕晚走到床边,从布包里抽出长短不一的金针。
她褪去顾明修染血的衬衫。
苍白的胸膛上,青紫色的脉络犹如蛛网盘踞。
秦慕晚指尖捏起三寸长针。
手腕翻转。
金针精准无误地刺入‘神藏’、‘灵墟’等几处大穴。
九根金针齐齐没入,封住心脉四周。
她闭上眼,沉下心神。
体内那只护心金蛊被悄然催动。
幽冷沁甜的药香从她肌肤中丝丝缕缕地溢出。
秦慕晚倾身向前。
她将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手腕,凑近顾明修苍白的唇鼻。
香气顺着呼吸入体。
奇迹般的,顾明修胸膛上那些狰狞的青紫脉络,颜色渐渐变淡。
原本微弱的脉搏,终于有了沉稳的跳动。
秦慕晚额头渗出细汗,脸色也白了几分。
她收回手,将金针一一拔出,妥善收好。
门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霍城靠在门框上。
胸口处的母蛊随着她的情绪剧烈起伏,微微发烫。
他站直身子,大步走到床边。
粗糙宽大的手掌覆上她单薄的肩膀。
大拇指粗粝的指腹,轻轻抹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。
“顾明修为了救你,连命都能豁出去。”
“我霍城绝不欠他的情。”
他将装满弹匣和解毒剂的行军袋,单手甩上宽阔的肩膀。
“我绝不让他死,也绝不让你天天哭。”
“我说了,我是你的长工,也是你的盾牌。”
“只要我在,谁别想碰你一根头发。”
夜幕降临。
军区特批的专机破开云层,直飞云贵高原。
为了不让秦慕晚受半点寒气,霍城连夜命人将机舱内壁加装了三层防风隔温板。
军绿色的铁皮地板上,铺着厚厚的雪狐皮毯。
角落里固定着两个小巧的无烟暖炉。
机舱内温暖如春。
秦慕晚靠在宽大的软椅里。
霍城嫌椅子不够软,干脆自己坐上去,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。
他解开军装的扣子,用宽阔滚烫的胸膛给她当靠背。
粗糙的大掌探进去,贴在她的后腰上。
绵长的内力顺着掌心,源源不断地送入她的体内。
秦慕晚舒服地轻哼了一声。
“力道重了还是轻了?”霍城凑到她耳边,压低嗓音问。
“刚刚好。”秦慕晚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霍城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空出另一只手,从旁边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红枣桂圆汤。
自己先尝了一口试温。
确认不烫嘴,才端到秦慕晚唇边。
“娇娇,喝口热汤润润嗓子。”
秦慕晚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。
霍城自然得把剩下的半碗喝干净,随手将碗搁在一旁。
他低下头,下巴蹭着秦慕晚柔软的发丝。
“娇娇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不管去哪,你都得把我带上。”
他收紧双臂,将她搂得更紧。
“你这一声不吭就要去赌命,我魂都快吓没了。”
秦慕晚抬起手,摸了摸他干净的下巴。
“我是去求药,又不是去打仗。”
“白家是医药世家,总有讲理的地方。”
霍城捉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亲。
“讲理最好。不讲理,我也能给他们蹚出一条理来。”
他眼神暗了暗。
“长工跟着东家,东家吃肉,我喝汤。东家要是遇险,我先填命。”
秦慕晚被他逗笑,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。
“少贫嘴。”
“你现在可是军长,动不动就填命,爹听见又要拿皮带抽你。”
霍城眼底泛起笑意,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。
“抽就抽。只要能抱着你,抽死也值了。”
机舱外的轰鸣声被隔绝在外。
秦慕晚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,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,终于有了舒缓。
她闭上眼,在霍城怀里沉沉睡去。
……
两日后的清晨,雨雾迷蒙。
一辆挂满泥水与草浆的越野车,在滇南雨林深处刹停。
车门推开,秦慕晚与霍城踏上泥泞的土地。
前方,是隐匿在古树巨藤间的白家老寨。
两人刚看清界碑的轮廓,破风声乍起!
三支涂着蓝液的翠竹箭,贴着霍城的军靴扎进泥土。
箭尾剧烈震颤,几道黑影从茂密的雨林中翻转落地。
身穿黑衣、戴着银丝面罩的白家外门守卫挡住去路。
大雨倾盆,他眼神阴鸷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。
左边的男人极高极壮,军靴沾满烂泥草浆。
呼吸声粗重,丹田无内力波动,是个废人。
他身后护着的女人倒是生得绝色。
首领往泥水里狠狠淬了口唾沫。
“白家封山,来者何人!”
苗刀刀尖直指霍城面门。
秦慕晚推开霍城的胳膊,从他身后走出半步。
“京城秦慕晚,特来白家,求烈阳雪珀,愿等价交换,绝不食言!”
首领先是一愣,随即嘲弄出声。
“烈阳雪珀乃我白家至宝!”
“凭一个没内力的废人带个娘们,也敢来打这等主意?”
刀背拍得界碑啪啪作响。
“趁早滚回去,老爷重病,白家全庄封山!”
守卫首领眼神发冷,盯着他们。
“敢踏入界碑半步者,万蛊穿心!”
苗刀在雨中震出脆响。
“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