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城挺阔的脊背将秦慕晚重新挡得严严实实。
粗糙的大掌往后探去,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手指。
“白家避世,我们按规矩求药。”
“但要是规矩讲不通,老子就蹚平这片林子。”
霍城嗓音极沉极哑。
“谁敢拿脏东西碰她一下,试试。”
首领脸上的嘲弄退去。
他左手摸向腰间,拽出骨笛。
骨笛贴唇,胸腔猛然鼓起。
尖锐的笛音飙出,震得树叶上的积水簌簌乱砸。
界碑后的泥沼剧烈翻滚起来。
厚重的腐藤被顶开,成片黑褐色的毒虫破土钻出。
足有拳头大小,甲壳黑亮。
锋利的螯肢在雨中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,黑压压一片贴地扑来。
霍城转身,将秦慕晚揽入怀中,护在胸前。
右手迅速探进行军袋,摸出二宝给的黑色雷火弹。
手腕甩动,雷火弹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界碑前的泥水里。
“砰——”
炽烈的火墙贴着泥沼拔地而起!
火浪吞没冲在最前方的毒虫,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伴着焦臭弥漫。
蛊虫畏火,密集的虫潮攻势被火墙生生逼停。
秦慕晚靠在霍城胸前,鼻息间全是熟悉的冷杉气息与体温。
她借着火墙挡住视线的空当,手极快地摸进大衣兜底。
指尖捏破油纸包。
迎着林间穿堂而过的风,满包防瘴药粉扬出。
粉尘触水即化。
混着雨水变成幽绿色的药雾,兜头罩住火墙外的残余虫群。
毒虫沾上药雾,甲壳冒出白烟。
成百上千只毒虫在泥水中翻滚,眨眼间化作滩滩腥臭的脓水,顺着泥地流了个干净。
笛声戛然而止。
拿着苗刀的守卫们全僵在原地,直愣愣地盯着空荡荡的泥沼。
首领握着骨笛的手顿在半空,眼角抽搐。
他狠狠砸碎骨笛,拔刀前指。
身后六名守卫横刀跟上,淬毒的刀锋在雨幕中闪着冷光。
七人散开阵型。
霍城将秦慕晚护在身后,左腕悄无声息地向内翻转。
精钢机括滑入掌心。
大拇指压上击发簧片,涂满麻药的精钢针探出袖口。
一只纤细的手伸出,按住了他蓄势待发的小臂。
秦慕晚推开霍城,迎着刀光站定。
“想杀我们?”
她嘴角微扯。
“你先摸摸自己胸口往下三寸的神阙穴,看看还有没有力气举刀。”
首领前冲的脚步猛然刹住。
秦慕晚直视他惨白的脸,语速极快。
“三焦经脉郁结,印堂发青。”
“每逢子夜,五脏六腑必定极热极寒,痛不欲生。”
“贪功强练阴蛊,反噬了心脉。”
“你这身体,顶多再熬过三个子夜。”
首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,刀尖打颤,高悬的苗刀迟迟劈不下去。
眼前这个女人连脉都没摸,竟隔着雨幕一口道破他藏在骨子里的绝症!
界碑后的阴影中,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踩水声。
穿着青衫的白家少主白胜从树后走出。
他拨开挡路的守卫,目光锁住秦慕晚。
视线扫过地上那一滩化尽的黑水,又看了一眼握不住刀的首领。
“能破门阵,又能一眼看穿蛊毒反噬。”
白胜双手负背。
“确有些真本事,你们要烈阳雪珀?”
秦慕晚点头。
“是。不白拿,愿拿等价之物来换。”
白胜盯着她。
“这药,我白家确有。”
“但我爹如今重病,命悬一线。”
“圣女正在内宅甄选天下名医。”
“想要求药,拿医术来换。”
白胜侧开身子,让出那条通往内寨的泥泞小道。
“治好我爹,烈阳雪珀奉上。”
“但前提是,你们得先过圣女的考校。”
白家内宅,天井四方。
浓重的药苦味混着雨季腐叶的腥气,直往人肺管子里钻。
几十个穿青黑对襟衫的白家子弟围在东厢房门外。
一盆接一盆腥臭的黑血从屋里端出,尽数泼在青石板上。
白胜领着秦慕晚和霍城跨进月洞门。
“站住。”
女声从正堂台阶上方砸下。
珠帘挑开,满头银饰、穿刺绣百褶裙的女人走出来。
白家圣女,白芷。
她单手托着小巧的紫金蛊盅,视线在秦慕晚那张惹眼的脸上刮过,满脸鄙夷。
“大哥,你脑子叫蛊虫啃了?什么人都往内宅领!”
戴着银指套的食指,指向秦慕晚。
“这女人细皮嫩肉,怕是连捣药杵都拿不稳。老爷子命悬一线,你领个骗钱的江湖游医来?”
接着,她那带着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霍城。
“还有这个大块头。”
白芷冷哼一声,眼神里满是不屑。
“生得倒是魁梧,可惜丹田空空如也,连半分内力都没有。”
“真以为长了一身腱子肉,就能横着走?”
“也就是个给人当肉盾的废物泥腿子。”
“就凭你们这两个废物,也敢来白家求药?”
院里的白家子弟纷纷停下动作,眼神里满是嘲弄。
霍城日夜运转的《归元诀》,真气早已返璞归真,内敛至极。
在这群靠外放气息辨别强弱的白家人眼里,他确实像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。
但他只需稍微外放气息,就能将这女人震得七窍流血。
秦慕晚站在雨丝边缘,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大衣兜里的银针包。
霍城跨前一步,高大魁梧的身躯将秦慕晚挡在身后。
“资格?”
霍城紧盯台阶上的白芷。
“白胜说了,过关换药。”
他抬起军刺,刀尖直抵白芷脚下的青石阶。
“划下道来。”
白芷只觉胸口莫名一闷,却又探查不到半分内力波动。
只当是自己被这莽夫的凶相吓住了,当即恼羞成怒。
“好得很!第一关,盲眼辨百毒!”
四个壮汉抬着一尊半人高的黑铁鼎,重重砸在天井中央。
鼎底架着炭火。
粘稠的汁液翻滚,气泡破裂。
五颜六色的毒瘴蒸腾而上,周围的白家子弟纷纷捂住口鼻往后撤。
“鼎里混了十三种绝毒。”
白芷扯下黑色绸带,掷在秦慕晚脚边。
“蒙上眼,只凭气味说出这十三味毒,再报相克之法。”
人群里响起低语。
气味早就串成了一锅乱炖。
就算是白家大长老出面,顶多也只能辨出十味。
霍城低头捡起黑绸。
他两手绕到她的脑后,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。
秦慕晚视线彻底陷入黑暗。
她缓步走到毒鼎前,停在三步外。
微俯下身,鼻翼翕动。
“见血封喉、断肠草……”
每报出一个名字,几个懂行的白家族老,脸就白一分。
“孔雀胆,克之以黄连、甘草。乌头,克之以绿豆、防风……”
十三味绝毒,一字不差。
相克之法,毫无错漏。
白芷紧攥着蛊盅,指骨绷得发白。
秦慕晚隔着黑绸带开了口。
“不过。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,凌空点了点那锅毒液。
“你的炮制手法漏洞百出。”
白芷急躁出声:“你胡扯!这是我亲自守着火熬的!”
“第十一味,青乌藤。”
秦慕晚语气笃定。
“青乌藤本性属木,须用文火慢焙三个时辰逼出苦汁。你心浮气躁,火候少了一分。”
“就这一分火候,导致青乌藤毒性发酸。混在这鼎里,生生废了赤练蛇涎的药效。”
她一把扯下黑绸罩。
目光没有看那锅毒液,而是直刺白芷手里的紫金蛊盅。
“这股发酸的青乌藤汁水,倒像是专门为了喂养蛊虫特意留的。”
白芷攥紧蛊盅,不着痕迹地往袖口缩了缩。
白胜立在廊檐下,干咽了一口唾沫:“第一关,过了。”
“我不服!”
白芷厉吼。
她转身冲向正堂供桌,掀翻黑玉匣,抓出一张泛黄的残破羊皮卷。
几步冲下台阶,重重拍在秦慕晚面前的小方桌上。
“第二关,残方死局!”
白芷指尖用力戳着羊皮卷。
“这是白家先祖留下的残方,百年无人解开。”
“今天写不出下面这三味主药的君臣佐使,你连碰我爹的资格都没有!”
秦慕晚低垂眼眸。
视线滑过羊皮卷上的药理,古书上的经络推演图跃入脑海。
她伸手从笔洗里提笔,蘸墨。
手腕悬空,笔尖在空白处急速游走。
干脆利落的三行小楷,墨迹未干。
白胜盯着桌面,落到第二行时,他呼吸陡然加重。
第三行收尾,这位白家少主双膝一软,直挺挺跪在方桌前。
他双手按着桌沿,眼眶通红。
“君药定命……臣药疏络……通了!”
白胜声音劈叉。
“先祖遗方再现!这是重塑经脉的神方!”
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扑上前。
看清字迹后,几双枯瘦的手全抖了起来。
白芷僵在原地。
紫金蛊盅从她手中脱落,在青石板上滚出极远。
秦慕晚扔下毛笔,冷眼看向白胜。
“残方补齐。现在,开门。”
白胜大跨步上前,双手推开雕花木门。
腰向霍城和秦慕晚弯到了极点。
“二位,里面请!”
屋内,白家老爷枯瘦如柴地陷在床铺里。
秦慕晚走到床前,两指搭上枯腕。
掀开薄毯,扯开对襟衣领。
白老爷干瘪的心口处,青黑色的凸起正伴着脉搏诡异地跳动。
“陈年心蛊。”
秦慕晚飞快取出针包,额前渗出冷汗。
她自身心脉刚愈,逼出三十年心蛊需要极大体力支撑。
霍城大步上前。
“要我怎么做。”
“抵住我后背。”秦慕晚盯着针尖,“绝不能让我倒下。”
霍城绕到后方。
他单膝跪上脚踏,坚实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住她的脊背。
手臂钳住她的腰侧,稳如泰山。
金针入穴。
每落一针,秦慕晚的体力便抽空一分。
半小时后,冷汗湿透脊背。
秦慕晚浑身不受控地剧烈震颤。
霍城双臂肌肉高起,硬生生扛下所有的脱力感,将她牢牢护在原地。
“破!”
最后一针猛刺膻中穴。
白老爷弓起身子,一口黑血喷吐在床沿。
一条青色肥虫在污血里扭动两下,吐出一口发酸的毒液,僵死不动。
白老爷灰败的脸上重聚生气。
门外听动静的白胜等人破门而入,见状当场哭出声来。
秦慕晚脱力靠在霍城怀里。
白老爷转头看向秦慕晚,脸上挤出感激。
“秦神医大恩,想要什么诊金,白家绝不二话。”
秦慕晚强撑着站直。
“烈阳雪珀。”
白老爷长叹一声。
“那药长在后山禁地,死亡毒渊。毒瘴终年不散,就算白家历代先祖进去也是十死无生。”
白老爷看向霍城。
“没有绝顶内力护体,进渊不出三步,血肉化为白骨,去就是送死。”
秦慕晚手脚微凉。
顾明修惨白的脸在眼前闪过,没有药,他必死无疑。
白老爷挣扎着坐起身,挥手叫过白胜。
“去祠堂。请镇族之宝。”
片刻后,白胜端着个红木漆盒折返。
白老爷掀开盒盖。
一枚散发着幽蓝寒气的玉珠,与一瓶通体赤红的丹药静静躺在天鹅绒里。
“这是白家祖传的寒玉避毒珠,与十粒百毒清雪丹。”
白老爷将盒子推到霍城面前。
“恩公替我白家拔蛊,这珠子你贴身佩戴,可护你入渊时瘴气不侵。”
“红丹含在舌下,保你血脉不僵。但渊底毒物凶险,剩下的只能看造化。”
霍城直接伸手去拿。
秦慕晚的手极快地压住木盒边缘,“啪”的一声将盒盖扣死。
她挡在霍城面前,手指攥住他军装的下摆。
“我去。”
她声音发着抖,眼眶红透。
“白老爷说了,那是十死无生的地方。”
霍城垂下眼眸,看着她发颤的指尖。
心口处的母蛊,突然不受控地滚烫起来。
一道发着颤的心声,顺着翻涌的血脉直击他的脑海。
【霍城,我不要你替我还债,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。】
他突然笑了,揽住她的细腰,将人扣进怀里。
“东家这是心疼我了?”
霍城嘴角扯出痞笑,指腹轻轻刮过她的眼角。
秦慕晚眼泪砸了下来,拳头砸在他坚实的胸膛上。
“顾明修的命是命,你的命也是命!”
“他为了救我耗尽寿命,我欠的,我去还!你凭什么替我去送死!”
霍城低下头,鼻尖抵上她的鼻尖。
“就凭我是你男人!”
“顾明修想用命,换你记他一辈子。”
“他做梦。”
“我把药拿回来,以后你心里,只能装我一个人。”
秦慕晚揪着他胸前的衣襟,哭得喘不上气。
“霍城,我不要你去……万一……”
霍城低头吻住她的唇,温柔又决绝。
松开她时,他抓过木盒里的寒玉珠,挂在脖子上,将赤红药丸抛进嘴里。
“你只管治病救人。”
“剩下的天堑,我给你蹚平。”
他拎起那个装满雷火弹的行军袋,头也不回,转身大步走向毒渊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