厢房床上,霍城猛然睁开眼。
没有被水泼醒。
大腿外侧被他自己掐出的青紫,正往外渗着疼。
秦穆阳那句“连闯三关”,还在耳边回响。
霍城翻身下床,单手撑在青砖地上。
一百个单指俯卧撑,一口气做完。
气血彻底冲开了,脑子也清醒了。
半小时后,四合院墙根下。
季风和特战团三个结过婚的老兵,被霍城薅出来,排排蹲好。
石桌上,摊开了一堆家当。
一本津贴本,两张老家几亩薄地的泛黄地契,一堆大团结和各种票。
一个装满军功章的旧布袋,几个亲手雕的红木发簪。
霍城高大的身躯憋屈地挤在石凳上,粗糙的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。
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在夜风里分外焦躁。
算盘声停。
霍城盯着那个数字,脸黑了。
“老大……”季风咽了口唾沫,小心地开口。
“这……娶别人够了,娶嫂子,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霍城烦躁地抓了一把寸头,在院子里来回暴走。
“老子堂堂一个军长,全部身家加起来,还不够买顾明修书房里的一幅画!”
他猛然停住脚步,盯着桌上的军功章。
“钱不够,章来凑。”
霍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“老子明天就把这些军功章全当彩礼捧过去,跟秦老表态,我霍城以后就给秦家当上门女婿了!”
一墙之隔,廊柱后。
秦慕晚披着大衣,看着院子里那个为了凑彩礼,抠搜算账、窘迫到红脸的糙汉。
鼻尖一阵发酸。
“笨蛋。”
秦慕晚低声骂了一句,唇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清晨,雾气未散。
秦穆阳拄着拐杖坐在正房廊檐下。
台阶下,十二个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好手站成两排。
霍城穿着单薄的作训背心,大步走进院子。
秦穆阳拐杖点地。
“第一关,挨揍。”
“想娶我闺女,得看你这身板抗不抗造,能不能护住她。”
“规矩是,都不准下死手,只要能站着撑过一炷香,就算过关。”
霍城咧嘴笑了。
他解开腕扣,活动了一下脖颈,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爹,一炷香太久了。”
“十二个兄弟一起上吧。”
警卫连的汉子们被激起血性,齐刷刷扑了上去。
拳风呼啸,腿影交错。
霍城拳脚落处皆是实打实的军中擒拿格斗。
不到三分钟。
十二个警卫连好手全躺在青砖地上,哎哟叫唤。
霍城站在中间,气定神闲,连粗气都没喘一口。
他拍了拍背心上的灰,冲秦穆阳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爹,承让了。”
秦穆阳嘴角抽了抽,还没等他开口,霍城转身就往厨房跑。
没多会儿。
他端着一盅熬得火候正好的绿豆百合莲子羹,大步走回来。
“爹,您起得早,先喝口汤润润嗓子。”
秦老冷哼一声,拐杖杵在青石板上。
“别以为干点糙活、献点殷勤就能过关,秦家不缺干粗活的人。”
“我问你,过两日就是小暑,晚晚这身子骨,该怎么养?”
霍城想都没想,嗓音洪亮。
“小暑天气闷热,娇娇心脉刚愈,宜清心降火,忌贪凉贪冰。这绿豆百合莲子羹,去莲心,加三分冰糖,不凉不燥刚刚好!”
秦老挑了挑眉,继续发难。
“她夜里畏寒,手脚冰凉怎么治?”
“不能捂厚被,容易出虚汗。”霍城答得飞快,“得用汤婆子暖脚底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。
“要是嫌汤婆子硌脚,我这体温高,刚好给她当肉垫暖炉,保证一整宿都热乎!”
“她下雨天怕打雷,我就捂着她耳朵给她讲故事。”
“她不吃香菜,挑食,以后家里的饭我全包,绝不让她见着一根绿叶子!”
秦老举起一半的拐杖僵在半空。
他准备好的《晚晚起居注》还没拿出来,这小子竟然已经倒背如流了。
连三分甜的口味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霍城把汤盅往前递了递。
“爹,以后秦家的粗活累活我全包了,您就擎好吧!”
秦老看着他,刁难的话憋了回去。
“油嘴滑舌!”秦老夺过汤盅,侧开身子。
“第一关,算你过了!”
第二关,顾明修的书房。
顾明修穿着白衬衫,坐在紫檀书桌后。
桌面上,随意散落着几份瑞士银行的本票,以及王府井南街新盘下的几条街的地契。
低调,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财力。
书房门被推开。
霍城手里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把燕窝稳稳放在紫檀书桌上,脸上堆起热络的笑。
“大哥,刚炖好的燕窝,润肺的,您趁热喝。”
顾明修眼皮一跳。
这声“大哥”叫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他目光落在霍城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,语气带着诛心的冷酷。
“顾家能给她买下半座京城,能用最顶级的暗卫护她周全。”
“你呢?你那点津贴,连她的一根人参都买不起。”
“若再遇生死局,你拿什么护她?”
顾明修等着霍城暴怒,或者自惭形秽。
结果霍城不仅没生气,反而两眼放光地走上前,一把握住了顾明修的手。
“大哥!你说得太对了!”
霍城一脸感动,语气诚恳。
“我这人穷,除了身体好、能打架、听媳妇话,确实没大哥你会赚钱!”
顾明修被他抓得浑身难受,用力往回抽手,竟然没抽动。
“既然大哥这么有钱,那以后娇娇的荣华富贵就全仰仗大哥了!”
霍城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我这胃不好,医生说就适合吃软饭。”
“大哥你放心在外面赚钱,我一定在家里把娇娇伺候得舒舒服服,绝不让你操心!”
他还伸手替顾明修理了理衬衫的领口。
“大哥赚钱辛苦了,以后家里的地我来扫,大哥的茶我来端。”
顾明修看着眼前这个把“吃软饭”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的人,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诛心之言,被这股浓烈的茶味冲得稀碎。
“滚滚滚!”
顾明修嫌弃地甩开他的手,挥了挥袖子。
“别在这儿恶心我!第二关,过!”
第三关,秦慕晚的卧室外。
四道小小的身影,一字排开,堵住了去路。
大宝板着脸,面前摆着盘国手级的死局残棋。
二宝手里捧着个结构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千机鲁班锁。
小叶子和念念一人手里捏着一把算盘,账本堆得比人高。
大宝挺起小胸脯,眼神警惕:“想见我娘,先过我们这关!”
“解开棋局、拆开机关、算清账目。错一样,原路退回!”
霍城停在四个半大孩子面前。
他没看棋局,也没碰鲁班锁,而是转身走向了院子里的露天厨房。
不到半小时,厨房里飘出霸道的肉香。
霍城端着一个大海碗走出来,里面是色泽红亮、肥而不腻的红烧肉。
大宝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,盯着那碗肉,残棋不香了。
霍城大米饭和红烧肉放在桌上,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二宝。
“苏联原装进口的重型卡车轴承,找了好几个修配厂才淘换到的。”
二宝眼睛一亮,一把扔掉手里的鲁班锁,抱着轴承爱不释手。
接着,霍城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金算盘,塞进念念手里。
“爹亲手打的,拨起来贼快。”
念念眨了眨眼,把那堆账本推到一边。
最后,霍城走到小叶子面前。
他蹲下高大的身躯,从兜里摸出粉色的红头绳。
粗糙的大手异常灵活,三两下就在小叶子头上扎了两个漂漂亮亮的羊角辫。
他还细心地调整了对称度。
“爹扎得好不好看?”霍城冲小叶子挤了挤眼。
小叶子摸着头上的小辫子,眼圈红了。
“爹!”
小叶子第一个哭出声,扑进霍城怀里。
紧接着,拿着轴承的二宝、拨着算盘的念念,还有嘴里塞满红烧肉的大宝,齐刷刷地扑了上去。
四个孩子抱住霍城的脖子和胳膊,眼泪蹭了他一身。
一声声响亮清脆的“爹”,穿透了薄薄的门板。
后堂内。
秦慕晚背靠着门板,听着外面的动静,忍不住笑出了声,眼泪却跟着滑落。
秦穆阳拄着拐杖站在廊檐下,看着抱作一团的父子五人,欣慰地叹了口气。
秦老挥了挥手。
“放行!”
霍城身形顿住,将挂在身上的四个孩子稳稳放在青石板上,军靴后跟磕出脆响。
腰杆挺直,冲秦穆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爹!我这就回军区打结婚报告!”
没等秦老笑骂,他大步冲到后堂紧闭的雕花木门外。
粗糙的大手按在门板上,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娇娇,等我拿假条回来娶你!”
他直起身,大步流星冲出四合院。
秦慕晚背靠着门板,摸了摸发烫的耳垂。
这笨蛋。
次日清晨。
二嫂赵秀兰夹着个牛皮纸袋,风风火火地进了四合院的内室。
她在桌边坐下,将纸袋里的图纸和账本摊开。
“晚晚,这是上个月西北军嫂合作社的账,分红又翻了三倍。”
赵秀兰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。
“大家都把你当活菩萨供着呢,就盼着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。”
秦慕晚翻开账本,仔细核对了几笔大账,满意地点头。
“账目没问题,二嫂费心了。”
赵秀兰把账本一收。
她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,从牛皮纸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绸包,直接塞进秦慕晚手里。
“公事说完了,咱姐俩说点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秦慕晚捏着那红绸包,隔着布料摸到丝滑的料子,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“二嫂,这是什么?”
“贺礼!压箱底的好东西!”
赵秀兰凑近压低声音,透着股过来人的热络。
“昨儿在院子里,霍城那小子连闯三关的动静,我可全听说了。”
赵秀兰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这小子以前在咱们大西北,那是头谁也惹不起的犟种。”
“现在倒好,在你跟前,活脱脱成了头被你死死拴住的顺毛驴。”
秦慕晚耳根一热,把红绸包往桌上一搁。
赵秀兰又一把握住她的手。
“二嫂早把你当亲妹子看了,这话我得嘱咐你。”
“霍城这小子憋了这么久,体格又跟牛犊子似的,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。”
“等你们结了婚,到了晚上那档子事儿,你可得拿捏住分寸。”
赵秀兰压低嗓门。
“男人上了床都没够。你这心脉刚养好,身子骨还虚。”
“那册子上的花样你挑着看,要是他敢胡闹没节制,你直接拿脚往床下踹!”
“千万别惯着他,听见没?”
秦慕晚连脖颈都红透了,恨不得把脸埋进账本里。
“二嫂!我俩结婚还早呢!”
赵秀兰大笑出声:“还早呢?那小子估计昨晚连孩子叫啥都想好了!”
夜幕降临。
什刹海四合院静谧无声。
秦慕晚洗过澡,穿着丝绸睡裙,坐在梳妆台前翻看白天拿回来的地契。
雕花木窗发出细微的动静。
高大的身躯熟练地翻进屋内,落地无声。
秦慕晚从镜子里看着他,声线软糯里透着几分嗔怪。
“哥哥大半夜翻姑娘家的窗户,也不怕被我爹手底下的警卫连当贼抓了。”
她眨了眨水濛濛的桃花眼,小声嘟囔。
“要是被大宝他们撞见,我这当娘的脸往哪儿搁呀。”
霍城关严窗户。
他走到秦慕晚身后,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又蹭。
生怕手弄脏了她干净的睡裙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磨光滑、带着新雕刻痕迹的红木盒子。
轻轻放在地契旁边,嗓音低沉微哑。
“娇娇,打开看看。”
“这是我给你的新婚礼物贺礼。”
秦慕晚视线落在那只带着新雕刻痕迹的红木盒子上。
指尖搭上黄铜锁扣,轻轻一拨。
“吧嗒”。
盒盖弹开。
第一层,码放着十几枚军功章,和几本津贴本。
那是霍城用命拼回来的身家。
秦慕晚刚想抬头。
霍城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,捏住第一层的隔板。
掀开,底层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。
正中央,躺着一副分量极足的纯金男士手铐。
旁边还散落着几样用丝绸裹着的“小物件”。
秦慕晚抬眼。
霍城僵直地站在她身后,耳根通红,眼神乱飘。
“娇娇……”
霍城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哑。
“我这人糙,没轻没重。劲太大,一碰到你就容易犯浑。”
他低下头,目光扫过她的领口,又迅速移开。
“你心脉刚愈合。我怕大婚那天晚上,我控制不住伤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