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城指着盒子里那两副纯金手铐。
“这铐子,是我找老工匠连夜打的,尺寸按着我的手腕卡死。”
他嗓音极哑。
“娇娇,钥匙你拿着。”
“我这人糙,以前混账。”
“我怕大婚那天晚上……我控制不住劲儿。”
“只要你觉得疼,或者不愿意,随时把我锁上。”
秦慕晚垂眸,视线落在那副沉甸甸的纯金手铐上。
她伸出手,拈起那副金手铐。
触手冰凉,分量极沉。
她抬眼看向霍城。
霍城站得笔直,下颌线绷得很紧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“霍城。”
秦慕晚将手铐放回盒子里,“啪”地一声扣上锁扣。
霍城眼神一暗。
秦慕晚把盒子推回他面前。
“拿回去。”
霍城没有接,固执地站着。
“娇娇,我认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慕晚轻声开口,“但我不需要这个。”
“以前的霍城会伤我,现在的霍城不会。”
她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霍城浑身一震,眼底迅速泛起血丝。
他猛然伸手把人按进怀里,却又在碰到她后背时卸了力,只剩下发颤的拥抱。
“娇娇……”
“好了,快回去。”秦慕晚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明天还要领证,别让人逮着你半夜翻窗。”
霍城抱了她一会儿,才依依不舍地松开。
抓起桌上的盒子,原路翻出窗外。
……
次日清晨,京城民政局大门还没开。
霍城已经等在四合院门外,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将官常服,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。
皮带扎得紧紧的,勾勒出悍利的窄腰长腿。
胸前那一排军功章擦得锃亮。
秦慕晚走出来时,他正同手同脚地在台阶下转圈。
“走吧。”秦慕晚憋着笑。
霍城拉开车门,手掌垫在她头顶。
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。
霍城从吉普车后备箱拎出个小马扎,稳稳放在树荫下。
又拿出一把伞,撑开挡在秦慕晚头顶。
粗糙的大手拧开军用水壶,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水递过去。
“娇娇,喝口水润润嗓子。”
队伍前后的人纷纷侧目。
秦慕晚今天穿了一身苏绣的月白旗袍,娇贵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大小姐。
再看旁边端茶倒水、打伞扇风的高大军官。
前面排队的大妈看了好几眼,跟旁边人嘀咕。
“哎哟,你看这解放军同志,对媳妇可真上心,跟捧着个瓷娃娃似的。”
旁边的大爷摇着蒲扇,酸溜溜地接话。
“这小伙子肩宽膀圆的,咋跟个长工似的伺候人。”
“那女同志看着像大户人家的大小姐,别是倒插门吧。”
霍城耳力极好。
他没发火,挺直了腰板,把军用水壶的盖子拧紧。
“大爷好眼力。”
他咧开嘴,坦荡荡地接下话茬。
“我就爱倒插门,我媳妇有本事,我乐意伺候。”
“别人想伺候还没这福气呢。”
大爷被噎得直翻白眼。
秦慕晚坐在马扎上,笑得肩膀直颤。
轮到他们办理。
登记窗口的大姐戴着眼镜,看了看两人的介绍信。
又抬头看了看霍城。
“霍城?这介绍信上写着,你以前离过婚?”
霍城脸上的笑僵住。
“大姐,那是个误会,我……”
“误会什么?”大姐板起脸,敲了敲桌面,“离过婚就是二婚。”
大姐转头看向秦慕晚,语重心长。
“姑娘,你可想好了。”
“这二婚男人脾气都倔,以后受了委屈可没处说理去。”
霍城急得额头冒汗。
他双手撑在窗台上,高大的身躯往下压。
“大姐,我脾气好得很,我发誓这辈子都听她的!”
“工资全交,家务全包!”
秦慕晚把手覆在霍城的手背上。
“大姐,我就喜欢他这样的。”
大姐摇了摇头,拿起钢印。
“吧嗒”两声脆响。
两个红本本递了出来。
霍城双手接过来,手指在红本本边缘摩挲了好几遍。
他小心地翻开,盯着上面的钢印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郑重其事地贴身放进胸口最里层的口袋,还用力拍了两下。
回到什刹海四合院。
阳光透过葡萄藤,百年紫竹下,摆着一张宽大的摇椅。
秦慕晚换了件宽松的软缎宽袍,躺在摇椅上。
秦家人正在毫无底线地争宠。
秦穆阳拄着拐杖站在摇椅左边,手里捏着一沓特供票证和存折,直接往秦慕晚怀里塞。
“晚晚,这是刚发的布票和工业券。还有这存折,是爹的津贴。”
“拿去花,别省钱!”
顾明修穿着挺括的白衬衫,袖口微微挽起,端着温热燕窝,站在右边。
他将两串黄铜钥匙放在石桌上。
“城南和城北新盘下的两家钱庄,地契和库房钥匙都在这。”
“大哥替你管账,但钱你得自己攥着。私库不够大,明天让人再扩两间。”
四个孩子分工明确,围在摇椅边。
大宝举着大蒲扇,呼哧呼哧地扇着风。
二宝蹲在摇椅尾部,捏着小拳头,给秦慕晚捶腿。
念念坐在小马扎上,捧着账本,一行行念着昨天的进项和花销。
小叶子趴在摇椅边,捧着水晶碗,将剥好皮的紫葡萄往秦慕晚嘴里塞。
“娘,甜不甜?”
霍城站在院子中间。
他解开军装外套的两颗扣子,袖子卷到手肘处,手里高高举着那两本刚捂热的结婚证。
“我有合法名分了!”
霍城冲到摇椅前,将秦慕晚捞了起来,抱在怀里转圈。
“娇娇,我是你名正言顺的男人了!”
秦慕晚双脚悬空,双手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。
“霍城!你放我下来!头晕!”
霍城看着怀里的女人,大笑。
“不放!这辈子都不放!”
大宝扔了蒲扇,冲上去捶霍城。
“你快把我娘放下!你劲太大,别勒坏了!”
秦穆阳举起拐杖就打。
“混账东西!成何体统!给我放下来!”
顾明修将燕窝搁在石桌上,掀起眼皮。
“霍军长,证刚拿到手就原形毕露了?”
霍城把脸埋进秦慕晚的颈窝,声音委屈巴巴。
“娇娇你看,爹和大哥都嫌弃我。”
“我现在全身上下就剩这两个红本本了,以后只有你能收留我了。”
秦穆阳气得胡子直翘。
“你还要不要脸!”
顾明修冷笑。
“茶味冲天。”
四合院里,笑骂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。
霍城喘着粗气,将秦慕晚稳稳放在地上,双手捧着她的脸。
“娇娇,明天,我八抬大轿,娶你进门。”
秦慕晚看着他额头上的汗水,刚想开口。
“铃铃铃——!”
堂屋里,黑色的摇把电话突然爆出急促的铃声。
霍城笑容收敛,松开秦慕晚,大步走向堂屋。
秦慕晚先一步按住了听筒,拿起电话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,传来军区总院院长李威德激动的声音。
“丫头!奇迹……简直是奇迹啊!”
背景音里全是仪器的报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。
秦慕晚手指收紧。
“师父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沈白!”李威德大吼。
“他有反应了!你快来总院一趟,马上!”
“啪嗒。”
黑色的塑料听筒从秦慕晚指尖滑落。
她双腿发软,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
霍城长臂一伸,将她打横抱起。
“去军区总院!快!”
霍城一脚踹开堂屋半掩的门,抱着秦慕晚冲向院外停着的军用吉普。
秦穆阳握紧拐杖:“警卫连!备车!”
顾明修快速系上袖扣,冷声下令。
“通知暗卫,封锁总院南山病区,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。”
三辆车在街道上极速狂飙。
军区总院,特护病房。
消毒水味混杂着浓重的药味。
心电仪器的滴滴声急促响着。
病床上,骨瘦如柴的沈白靠在枕头里。
他眼窝深陷,枯瘦的手指正颤抖着,试图去拔手背上的输液管。
李威德按着他的手急道:“师弟!别乱动!丫头马上就到了!”
走廊外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。
砰。
病房门被撞开。
秦慕晚跌跌撞撞冲进病房。
霍城紧跟在她身后,双手护在她腰侧。
看清病床上那个白发老人的瞬间,秦慕晚眼泪夺眶而出。
扑通。
秦慕晚双膝砸在水磨石地板上。
她膝行两步扑到床边,紧紧握住沈白枯瘦的手。
“师父……”
沈白颤巍巍地抬起手。
指腹擦过秦慕晚脸颊上的泪痕,最终落在她的发顶。
“晚晚……我的晚晚长大了。”
老人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面上。
他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秦慕晚单薄的肩膀,老泪纵横。
“师父没用啊……”
“让你在乡下吃苦,让你受尽委屈。”
“听他们说,你还受过伤,心脉都碎了……”
秦慕晚拼命摇头,眼泪砸在沈白手背上。
“不苦,师父醒了就好。”
“晚晚现在有家了,有爹,有大哥,还有师父……”
师徒重逢,病房内满是压抑的抽泣声。
秦穆阳站在门外抹了把老泪。
顾明修静立在阴影处。
霍城站的笔挺。
他看着哭倒在床边的秦慕晚,眼眶发红,却没有上前打扰。
走廊尽头,突然传来清脆的银饰碰撞声。
季风满头大汗挤开警卫连,冲到病房门口。
“老大!嫂子!外面出大事了!”
霍城回头瞪他:“慌什么!”
季风咽了口唾沫:“军区总院外头的长街被堵死了。几十辆挂着滇南牌照的重型卡车,把路封得连个自行车都过不去!”
话音刚落,走廊尽头传来清脆的银饰碰撞声。
白家家主白胜穿着繁复的苗疆银饰盛装,大步踏入走廊。
他身后跟着八名蛊师。
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楠木托盘。
白胜走到病房门口,冲秦慕晚弯腰。
“白家全族,恭贺二长老大婚!”
白胜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卷三米长的赤金礼单,当众抖开。
清朗的声音响彻整个病区。
“滇南十万大山,千年药田百亩!”
“极品冰莲十株,百年血参五十对!”
“苗疆金矿地契,一张!”
“特送添妆!求二长老笑纳!”
秦穆阳和顾明修眼皮同时跳了一下。
苗疆金矿。
白家竟然直接拿来给秦慕晚当嫁妆。
沈白靠在床头。
听着那长长的礼单,老泪未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。
他拍了拍秦慕晚的手背。
“好,好。”
“我的晚晚,就该配这世上最好的东西。”
大婚前夕,什刹海四合院张灯结彩。
红绸从院门一直挂到屋檐,桃花树上系满红色的同心结。
秦慕晚端坐在闺房的镜前,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。
雕花木门被推开。
四个孩子排着队走进来。
大宝走在最前面。
他走到秦慕晚面前,掏出护腕,扣在秦慕晚左腕上。
“娘。”大宝眼眶微红,“这是我找兵工厂老师傅打的袖箭,里面装了麻药。以后爹要是敢欺负你,你抬手就射他!我给你撑腰!”
二宝捧着硕大的红木盒子走上前。
打开,是一顶赤金凤冠。
“娘,这凤冠的重量我调过了,一点都不压脖子。”
念念和小叶子手牵着手走过来。
两个小丫头各自捧着一个大红色的福袋。
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和胖娃娃,针脚粗糙。
“娘,这是我和姐姐绣的百子千孙袋。”
小叶子把福袋塞进秦慕晚手里,眼泪直掉。
“娘结婚了,是不是就不要我们了?”
秦慕晚心口发酸。
她张开双臂,将四个孩子搂入怀中。
“傻孩子。”秦慕晚下巴抵着大宝的肩膀。
“你们是我拿命护下来的宝贝。娘去哪,你们就去哪。”
霍城站在廊柱后,看着屋里抱作一团的母子五人,咧开嘴笑了。
次日,宜嫁娶。
流水席从街头摆到街尾。
霍城胸前佩戴着红绸花,身后跟着清一色穿笔挺军装的特战团兄弟。
迎亲队伍来到秦家大门外,秦家大门紧闭。
门外的青石台阶上,摆着一张长条红木桌。
桌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三十碗烈酒。
秦穆阳一身将官常服,拄着拐杖站在正中。
沈白披着玄色大氅,坐在太师椅上。
顾明修穿着白衬衫,手里端着酒坛。
围观的宾客和百姓把胡同挤得水泄不通,喜气洋洋。
“第一关,拦门酒。”
顾明修将酒坛重重搁在桌上。
“顾家陈酿的烧刀子。霍城,这三十碗酒喝不完,进不去这扇门。”
霍城二话不说,大步上前。
端起海碗,仰头就灌。
烈酒入喉,辛辣刺骨。
他连尽三碗,面不改色,将空碗倒扣在桌上。
身后的季风一挥手,特战团的兄弟们齐刷刷上前。
“替老大挡酒!”
一排汉子端起海碗,一饮而尽。
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。
顾明修退开半步。
秦穆阳走上前,拐杖在地上敲了敲。
“第二关,散福钱!”
霍城早有准备,掏出厚厚一摞红包。
手腕一扬,漫天红纸如雨下。
“给大伙沾沾喜气!”
胡同里的孩子们欢呼着扑上去抢红包。
连大宝和二宝都混在人群里,抢得不亦乐乎。
秦穆阳摸着胡子,满意地点头。
沈白缓缓站起身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红纸,猛地抖开。
“最后一关。”
沈白眼神凌厉。
“这是老夫连夜写的《爱妻守则》。当着全四九城老百姓的面,给我一字不落地念出来!”
霍城立正站好,双脚并拢。
“第一条!媳妇永远是对的!如果媳妇错了,参考第一条!”
洪亮的嗓音在长街回荡。
“第二条!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!工资全交,家务全包!”
“第三条!媳妇让往东,绝不往西!”
长街沸腾了。
口哨声、欢呼声、掌声交织在一起。
霍城念得面红耳赤,眼神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“最后新增一条!我霍城,这辈子命拴在秦慕晚鞋带上!”
吼完最后一句,霍城大口喘着气,看向三人。
秦穆阳、沈白、顾明修对视一眼,眼底满是笑意。
“开门!”秦穆阳大喝一声。
朱漆大门轰然洞开。
霍城大步流星,穿过重重院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