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着双喜字的木门被霍城一把推开。
秦慕晚端坐在床沿,一身大红嫁衣。
霍城放慢脚步。
他走到床前,单膝跪在脚踏上,大手隔着红绸,将她微凉的双手紧紧包裹。
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。
“娇娇,我来接你。”
他双臂一探,直接将人打横抱起,转身大步跨出闺房。
拜堂礼成。
秦慕晚被几位军嫂和长辈簇拥着送入后院新房。
前院的流水席正式开宴。
西北军区的老部下、军区的生死兄弟,还有秦穆阳手底下的将官们,把几张主桌围得水泄不通。
孟广志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,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带头起哄。
“兄弟们!平时他在军区怎么操练大家的?今天他落咱们手里了,新仇旧恨一起算!”
“对!满上!全给老子满上!”
“老大!今天不喝趴下,这洞房门你别想进!”
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壮汉,一人端着半斤装的白酒碗,将霍城团团围住。
霍城看着眼前这铜墙铁壁般的劝酒阵势,心里急得直冒火。
香香软软的媳妇还在房里盖着盖头等他,谁有功夫跟这帮糙汉子拼酒?
他目光一转,暗中给季风丢了个眼色。
季风心领神会,一把扯开军装领口,带着特战团的兄弟们呼啦啦冲上来。
“嫂子发话了!今天谁敢灌醉老大,明天特战团负重越野加练三十公里!老大,你放心去!”
霍城身子猛然一晃,直接砸在季风肩上。
“不行了……头晕……季风,挡住他们……”
在战友们错愕的目光中,霍城被两个警卫员一左一右架住,摇摇晃晃地朝着后院退去。
“哎!别走啊!还没喝呢?”
孟广志端着酒碗还要追,被季风抱住腰。
刚转过抄手游廊,前院的喧闹声被一堵青砖墙隔绝。
霍城原本踉跄的脚步顿住,军靴稳稳踩在地上。
他一把推开两个警卫员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行了,守在月洞门外,谁也不准放进来。”
霍城挥退警卫员,大步流星冲向新房旁边的净房。
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,酒味、汗味混杂在一起。
娇娇爱干净,心脉刚养好,受不得这股冲鼻子的味儿。
霍城扯掉军装,冲了三遍澡,用香胰子把全身上下搓了又搓。
直到皮肤泛红,确认闻不到酒气,这才扯过毛巾擦干。
换上大红色丝绸睡衣,衣襟微敞,露出结实的胸肌和腹肌。
霍城站在镜前,粗糙的大手用力搓了搓因紧张而僵硬的脸颊。
他扯出个温和的笑,放轻脚步,走到新房门前。
手掌贴在雕花木门上,掌心沁出了薄汗。
门被推开。
龙凤喜烛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屋内回荡。
秦慕晚依旧盖着红盖头,端坐在床沿。
霍城关严门,落了栓。
走到床前,轻挑起大红盖头的边缘。
红绸滑落。
秦慕晚肤如凝脂,唇若点樱,静静地望着他。
霍城粗糙的指腹贴上她的脸颊,贪恋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。
“娇娇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秦慕晚耳根发烫,推了推他的胸膛。
“别看了,凤冠沉,快帮我摘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霍城连忙起身,好不容易将沉重的凤冠取下搁在桌上。
他转身,想从枕头底下抽出软枕,让她靠得舒服些。
大手一抽。
巴掌大的红绸包从枕头底下被带了出来,掉在锦被上。
红绸散开,里面裹着件正红色的绣花肚兜。
旁边还滑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正好翻开在最中间的那页。
画册上的小人姿势扭曲而大胆。
霍城的目光扫过那两页画册,高大的身躯僵住了。
秦慕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羞得满脸通红,一把抓向画册。
“别看!”
她想抢,却晚了一步。
霍城大掌一翻,将画册捏在手里,随手扔到了床尾。
他垂下眼,视线落在那件艳红色的肚兜上。
火气在小腹乱窜。
霍城突然伸手,扯开了自己的带子。
不仅有紧实的肌肉,有交错纵横的疤,还有后背那片狰狞的弹片旧伤。
秦慕晚看着那些伤,眼眶泛酸。
霍城捡起那件红肚兜。
将肚兜细长的系带,一圈圈缠在自己的右手上,打了个结。
随后,他把系带的另一头,塞进秦慕晚的掌心里。
“娇娇。”
他单膝跪在脚踏上,仰头看着她。
“我这人糙,没轻没重。”
“你心脉刚养好,身子骨弱。”
霍城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红带。
“今晚,你攥着这根带子。”
“只要你觉得疼了,或者不愿意,就用力往回拽。”
“你一拽,我就停,我保证不犯浑。”
秦慕晚看着他手腕上的红带子,心尖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倾身上前,细软的手指抚上他胸口最深的那道疤。
“哥哥。”
她水濛濛的桃花眼望着他,声音娇软。
“我不怕。”
霍城眼底的克制崩盘。
他将人揽入怀中,滚烫的唇压了下来。
窗外的夜雨忽至,雨点打得院里的桃花枝摇曳不定。
娇嫩的花瓣承接着骤雨的洗礼,簌簌轻颤。
同心血牵的羁绊在此刻彻底爆发。
两人气息交融,感官被蛊虫的共鸣成倍放大。
夜深。
霍城将汗湿的秦慕晚捞进怀里,粗糙的大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向下,还想要。
就在这时,心口微微一震。
娇软委屈的心声,顺着同心血牵清晰地传入他脑海。
【……好累……不要了……】
霍城的手猛然顿住。
他闭了闭眼,拉过锦被,将她裹严实。
温热的真气顺着掌心渡入,温养着她的心脉。
他低下头,薄唇温柔地落在她汗湿的额头上。
“睡吧,娇娇。”
他收紧手臂,将她妥帖地护在怀里。
“哥哥抱着你睡。”
……
清晨,什刹海四合院。
秦慕晚换了身月白色的软缎旗袍,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,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。
手里捧着一碗燕麦粥,正慢条斯理地喝着。
顾明修穿着挺括的白衬衫,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沓契书,从容走进堂屋。
他径直走到秦慕晚身侧。
“城南新盘下的三间西药行,还有天津卫的两个码头,契书都在这。你签个字,账目大哥替你管。”
秦慕晚被这全方位的宠爱包围,无奈地弯了弯唇角。
霍城端着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,大步跨过门槛。
“娇娇,粥熬得刚好……”
话音未落,秦穆阳眼皮一抬。
“起开起开!我闺女还没吃完呢!”
霍城看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,又看了看满屋子献殷勤的人。
肩膀委屈地塌了下来。
“爹说得对。”
嗓音刻意压低,透着股被抛弃的幽怨。
“我这粗人熬的小米粥,哪配得上娇娇。”
他叹了口气,落寞地转过身。
“我天不亮就起来熬了两个时辰,柴火烧得旺,手背还燎了个水泡……”
“不碍事,我端去倒了就是。”
秦慕晚听见“燎了个泡”,放下手里的燕麦粥。
“站住。”
霍城立刻转身,眼巴巴地凑了过去。
手背上果然有个红印子。
她心疼地吹了吹,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,飞快地往他粗糙的掌心里塞了颗剥开的大白兔奶糖。
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。
霍城身子微僵。
浓郁的奶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他眼底的幽怨消失,嘴角咧到耳根,端着粥碗转身往外走,脚步轻快。
“爹!大哥!你们陪娇娇说话,我去厨房再炒两个小菜!”
日子就在这鸡飞狗跳又蜜里调油的争宠中,悄然滑过。
入夏,天气渐渐炎热。
秦慕晚穿着软绸宽袍,躺在摇椅上,惬意地吃着西瓜。
霍城蹲在十步开外的水井边。
面前摆着个大木盆,正吭哧吭哧地洗着秦慕晚换下来的真丝旗袍。
大宝和念念坐在旁边的石桌上下象棋,手里还剥着花生。
二宝手里拿着个复杂的机械零件,正埋头拆卸。
小叶子趴在秦慕晚腿边,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。
秦慕晚被逗得咯咯直笑。
霍城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他转头看过去,见没人理他,马上停下动作,抬起胳膊擦汗。
袖子滑落,故意露出左臂上的伤疤,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胳膊,夸张地倒吸了一口气。
秦慕晚放下西瓜,招手让他过来。
“胳膊疼了?”
霍城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顺势蹲在摇椅边,把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。
“不疼,就是井水凉,激着旧伤了。”
“以前在西北落下的病根,不碍事。”
大宝落下一枚棋子,和对面的念念对视一眼。
两人看破不说破,低头继续下棋。
二宝举起手里的零件,直接拆穿。
“爹,你那盆里明明是娘早上让王妈兑的温水,还冒着热气呢,怎么会激着旧伤?”
霍城身子一僵,瞪了二宝一眼。
二宝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本来就是温水嘛。”
小叶子见状,赶紧跑过去抱住霍城的胳膊呼呼。
“爹爹不疼,爹爹旧伤复发好可怜。”
她转头冲二宝做鬼脸。
“二哥你别乱说,温水洗多了也会累的,爹爹最辛苦了!”
霍城顺势装可怜,大脑袋在秦慕晚膝盖上蹭了蹭。
“娇娇,孩子们嫌弃我没用,连洗个衣服都喊疼。”
秦慕晚忍着笑,摸了摸小叶子的头。
“小叶子最心疼爹爹了,去带哥哥姐姐们吃西瓜吧。”
支开几个孩子后,院子里只剩他们俩。
秦慕晚伸手捏了捏他硬邦邦的耳朵。
霍城抬起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秦慕晚倾身上前,双手捧起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主动在他唇上亲了一口。
“哥哥洗衣服辛苦了。”
她声音娇软。
“他们不懂,我知道哥哥最疼我。这旧伤,我给你揉揉。”
霍城眼底的幽怨烟消云散。
他嘴角咧到耳根,反客为主,按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。
好一会儿,他才喘着粗气松开她。
“不疼了,娇娇亲一口,什么伤都好了!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回水槽边,搓衣服的力道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倍。
转眼到了次年,阳春三月。
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。
“开饭!”
霍城端着大砂锅,大步走来。
砂锅盖一掀,浓郁的肉香散开。
色泽红亮、颤巍巍的红烧肉,裹着浓稠的汤汁。
霍城熟练地夹起最中间炖得最烂的一块,放在秦慕晚面前的白瓷碟里。
“娇娇,这肉我用小火煨了三个时辰,你尝尝。”
秦慕晚笑着拿起筷子。
刚低下头,浓郁的肉味直冲鼻腔,强烈的恶心感袭来。
秦慕晚筷子掉在桌上,眼前一黑,身子发软往后倒去。
“娇娇!”
霍城大喊出声。
他在秦慕晚倒下的前一秒,将她捞进怀里。
白瓷碟被打翻,红烧肉滚落在青砖地上。
秦穆阳身子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
“娘!”几个孩子吓得大哭。
顾明修盯着昏迷的秦慕晚,手中握着的茶杯被生生捏碎。
“师父!李老!快救她!”
霍城抱着秦慕晚,嗓子嘶哑。
“是不是心脉旧伤复发了?救她啊!”
沈白扑到秦慕晚身边,手指搭上她的寸关尺。
霍城盯着沈白的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沈白的眉头拧成疙瘩。
李威德见状,急得一把掀开沈白,自己将手指搭上秦慕晚的另一只手腕。
片刻后,李威德的表情也变得古怪至极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霍城看着两人的表情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以为这一年多的内力温养,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。
“是我没照顾好她……”
霍城跪在地上,眼泪混着冷汗砸落。
他抬起粗糙的大手,照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巴掌声响起。
沈白一巴掌拍在霍城的后脑勺上,打断了他的动作。
沈白和李威德突然仰天大笑起来。
霍城双眼通红。
李威德一拐杖敲在霍城的小腿骨上,大吼:“哭什么!号丧呢!”
“是喜脉!”
李威德指着秦慕晚平坦的小腹,声音发抖。
“丫头的心脉不仅被你温养好了,这还是极其罕见的双胎!脉象如珠走玉盘,母体强健得很!”
秦穆阳愣了三秒,老泪纵横。
“好!好!秦家有后啊!”
顾明修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。
他扯过一块方巾按住流血的掌心,嘴角勾起笑意。
霍城僵在原地。
高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,眼泪冲刷着他刚毅的脸庞。
他转身,对着沈白和李威德连磕了三个响头,青砖地上留下血印。
磕完头,他手脚并用地爬回秦慕晚身边。
粗糙的大脸轻轻贴在秦慕晚平坦的小腹上。
“娇娇……”
怀孕后的秦慕晚,成了四合院里的重点保护对象。
但出人意料的是,她没有任何孕期不适。
不吐不晕,胃口大开,脸色愈发红润娇艳。
反倒是霍城,出了大问题。
厨房刚端上一盘油亮软糯的红烧大肘子。
霍城刚拿起筷子,脸色突然一绿。
他捂住嘴,推开椅子,冲到院墙根。
扶着那棵老槐树,狂吐不止。
秦慕晚吓了一跳,赶紧让李威德去把脉。
李威德捏着霍城的脉象,啧啧称奇。
“奇了,真是奇了。”
李威德大笑。
“丫头,你不用担心。这小子没病。”
“他心思太重,硬是靠着同心血牵,把媳妇该受的孕吐罪,全转移到自己身上了!”
全家震惊之余,看着霍城狼狈的模样,又忍不住好笑。
秦穆阳冷哼:“活该!谁让他折腾我闺女的。”
从那天起,四合院里多了道奇景。
秦慕晚在桌上吃得津津有味。
霍城蹲在墙根吐得昏天黑地。
几个月下来,魁梧的霍城硬生生被孕吐折腾得瘦了一圈。
转眼到了冬天,屋内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。
秦慕晚挺着八个月大的孕肚,推醒身旁睡得极浅的霍城。
桃花眼里蒙着水雾,委屈巴巴地开口。
“哥哥,我想吃酸梅。东直门老字号的那家。”
霍城睁开眼,二话不说翻身下床。
“娇娇等我,我这就去买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霍城顶着满头雪花,推开门跑了回来。
他走到炭盆边烤散了身上的寒气,这才快步走到床边。
从贴近心口的内衣口袋里,掏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。
油纸包被他的体温焐得热乎乎的。
“娇娇,买到了。没凉。”
霍城呼出白气,粗糙的手指捻起乌黑的酸梅,送到秦慕晚唇边。
秦慕晚张嘴含住,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。
她突然倾身上前,勾住霍城的脖子,将那颗酸梅渡进他嘴里。
“甜吗?”她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问。
霍城喉结滚动,抱住她圆润的腰身,声音暗哑。
“甜。娇娇给的,都是甜的。”
转眼到了寒冬,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。
京城突降特大暴雪。
雪下了一整夜,积雪没过膝盖。
清晨,顾家暗卫满身风雪地翻墙进来汇报。
“爷,电话线全被积雪压断了!胡同外面的交通全线瘫痪,连军区底盘最高的重型吉普车都陷在雪坑里,开不进来!”
正房内。
秦穆阳急得团团转。
“这可怎么办!稳婆还没接进来!李老昨天去城外采药,也被大雪堵在城外了!”
顾明修面沉如水。
“我已经派人去铲雪开路了,但最快也要半个时辰。”
沈白熬了锅安胎药,正端着往屋里走。
全家正望着封门的大雪发愁。
坐在暖炕上的秦慕晚,正低头缝着小孩的虎头鞋。
突然。
她手中的针扎进了指肚。
“呃……”
身下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,迅速浸透了棉褥。
霍城正端着热水盆走进来。
看到这一幕,手中的铜盆砸在地上,热水溅了一地。
“娇娇!”
秦慕晚疼得浑身冷汗直冒,声音发颤。
“疼……羊水……破了……”